直到最後的那輛S級邁巴赫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引擎的轟鳴聲也消失至無。
顧意濃纔敢伸手,覆住仍在蔓延着顫慄感的小腹,她深深調整起呼吸,心底的恐慌感仍在加劇,沒有任何衰弱的跡象。
她剛纔差點兒就被原奕遲欺負哭了。
也沒想到,平時那麼斯文紳士的男人,竟然能這麼惡劣,也這麼混蛋。
從小到大,都只有她欺負別人的份兒,住秀霞衚衕的時候,鄰居家的男孩子哪個沒被她打過?哪個不是看見她就躲?
有次她舉着粉紅色的水槍,追着欺負她發小童倩的那個小霸王跑,她動作靈活,氣勢還凌厲,專往他臉上呲水,把那男孩欺負到見縫就鑽,撕心裂肺地嚎,最後只能哭着回家找爸媽。
小霸王的家長找上門,討要說法。
她爸沈長海態度嚴厲,立馬讓她道歉,還說如果她要是敢再犯,就關她禁閉,還要沒收她的犯罪武器和零花錢。
家長轉身一走,她爸沈長海就帶上門,朝着她媽媽顧楚青比了個大拇指,頗爲自豪地說:“我姑娘厲害,把衚衕裏的孩子王都給打服了,那混小子也真慫,竟然害怕水槍。”
顧楚青無奈:“哪有你這麼慣孩子的?”
轉過頭,就伸手摸了摸顧意濃的小腦袋,讚許似地說道:“濃濃,以後咱收斂些。”
“像今天那男孩,就是隻紙老虎,你就讓着他點兒,別總是不把別人弄哭就誓不罷休。”
沈長海:“……”
想起曾經的光輝事蹟。
顧意濃更是氣到眼眶發紅。
還不是因爲她現在懷着孕?
要不然,她怎麼能被原弈遲欺負成這副模樣?
她覺得肚子裏的孩子,都被男人過於強悍陰沉的氣場震懾到了,現在她的月份還不足,如果情緒太激動,孩子很容易流掉。
一想到這點,她就恐慌到心悸。
原弈遲這個陰險的狗東西。
最好離她和她的孩子遠一點。
顧意濃在公館的鐵藝柵欄外又站了三分鐘,雙腿纔不再發軟,她沒有叫車去醫院,而是折返回臥室,打算靜躺一會兒。
小腹的顫慄感消失後,顧意濃略微緩下心神,等坐起身,她伸手覆在上面,眼神透着罕見的溫柔,輕聲喚道:“寶寶。”
“媽媽最近可能要面臨一段很混亂,也很艱難的時光了。”
“媽媽好想看見你平安出世。”
“媽媽很愛你。”
“媽媽會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給你。”
“所以寶寶,你也要堅強起來,陪媽媽一起渡過這個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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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原弈遲又給她下了最後通牒,這次的時間也只剩下三天,但顧意濃基本摸清了男人在處理她這件事上的作風??
他很享受玩弄獵物的過程。
所以他不會輕易祭出殺招。
反而喜歡搞些類似於游擊戰的手段,偶爾冒出來嚇嚇她,將她逮住後,還會將她再次放跑,給她留出些喘息的空間。
懷孕的事,只有她和醫務人員知道,那傢俬人醫院保密性好,顧意濃是放心的。
但她還是想找個信任的人商量商量。
一開始想找顧儷卿商量。
但姐姐是個刨根問底的個性,一定會逼問她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再說她最近跟原弈遲有業務上的往來,難免會驚動男人。
她最親近的女性朋友是發小童倩。
自從她回國後,兩個人也沒來得及聚聚。
當顧意濃提出要見面時。
對方欣然應允,還說也有很重要的話要跟她訴說,等見面後再聊。
雖說懷孕初期坐飛機並無大礙,顧意濃還是擔憂會在半途撞上強氣流顛簸,危及到肚子裏的小生命,於是便訂了高鐵的頭等票。
座艙寬大舒適,路程也平坦。
她在車廂裏睡了一覺,醒來後接到了梁燕回的電話。
“是不是快到京市了?”
梁燕回的聲音依然透着熟悉的溫柔。
顧意濃的心裏早就亂成一團麻。
其實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梁燕回,也不知道該怎樣和他解釋這件事。
她和他之間,明顯是梁燕回犧牲得更多,爲了能和她在一起,他放棄了多年的事業規劃,離開了親朋好友,獨自來到異國他鄉,選擇了一條與從前的人生軌跡完全相反的道路。
但現在,該怎樣保住這個孩子,於顧意濃而言更緊要,她已經顧不上太多了。
“嗯。”她強忍着眼底酸澀的淚意,還算鎮靜地同他閒聊,“坐高鐵比坐飛機要舒服,國內的高鐵線路也比美國的發達很多,有的專線風景很好,下次你也可以試試。”
“好啊。”梁燕回說完,沉默了兩秒鐘。
隨即語氣探尋地問道:“Rebecca,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之間有些太快了?”
“怎麼說?”她看向窗外倒逆的風景,眼神透着寥落。
梁燕回無奈自嘲:“如果你覺得太快,或者當時沒有想清楚的話,可以將步調放慢些的。”
“我想的很清楚。”
她美麗的眼眸沁出水霧,表情卻很堅決,咬脣說道:“我和你交往,絕對不是一時腦熱。”
但她在這件事上確實莽撞了。
沒將原弈遲那頭搞定,就選擇和梁燕回交往,也沒預料到即使做好措施,也會意外懷孕。
??“不,Rebecca,你可能誤會我的意思了。”
許是聽出她話語間的哽咽,梁燕回的語氣透出憐惜的意味,剋制又冷靜地說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也不要覺得,我爲你犧牲了什麼。”
“我是個三十幾歲的成年人,選擇來到中國,和你在一起,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所以無論這個決定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我都會接受,也能承擔得起。”
“就算你想往後退,我也能理解。”
“但我不會放棄的。”男人溫沉的嗓音罕見透出幾分強勢,堅定地說,“只要你不抗拒我的接近,我就會想盡辦法追求你。”
??“Rebecca,也換我來追追你。”
他的語氣無比認真:“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類似於屏障的東西,你只要安心享受我的追求就好。”
梁燕回的安慰讓她心臟如重物碾壓過,泛起一股痛楚的感受,也讓她對他更愧疚。
她真的很喜歡他。
但她和他之間,似乎總是有緣無份。
他還不知道,她已經有了別的男人的孩子,還想要將它生下來。
這個屏障,或許比從前的那層師生關係還要更沉重,也要更無法逾越。
這個孩子的到來,打破了她生活的平衡,她勢必要做出取捨。
但也不想敷衍地處理這件事。
“Eason。”她長睫輕顫,喚住他的英文名,“你父親是不是要來京市辦攝影展?”
梁燕回說道:“嗯,兩天後是首展。”
她眼皮一跳。
好巧,是原弈遲第二次下最後通牒的日子。
“我會去的。”
顧意濃的眼神變得堅定:“但那天,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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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倩的婚房購自華臻旗下的高端樓盤??御景裏,當年她風光出嫁,媒體還曝光過這套天價豪宅的戶型,共有五百多平米,躍層的設計,位於頂樓,價值近億。
有人感慨女明星的最終目標都是嫁入豪門,有人惋惜曾經的雙料影後就這樣選擇退圈,還有人說童倩是高攀了她現在的老公??有百年曆史的京城老字號醃菜品牌翔鳳居的繼承人江浩天。
只有顧意濃和江家人知道,童倩現在的婚房,實際是她自己出資一半購買的。
而在江浩天和童倩結婚之前,翔鳳居雖然算是京城老百姓家喻戶曉的醃菜品牌,但遠不及現在的市場佔有率高。
藉着童倩的名氣,江浩天這幾年還投資了很多餐飲品牌,每年的營業額都相當可觀,最近總有小道消息傳,江浩天的餐飲公司可能要進行首輪IPO,並於今年在港交所上市。
中午來到童倩在御景裏的婚房。
顧意濃感覺心底藏的那個祕密已經快要讓她崩潰掉,她迫不及待地想跟童倩說出自己意外懷孕了,但卻想去父留子。
也想問問發小對這件事的看法。
未曾想,童倩見到她時,雖然很開心,但當邀請她坐在沙發上,隨便用些甜品時,顧意濃能明顯覺出,她的情緒也不太好。
“童倩。”顧意濃直接了當地問,“是不是江浩天欺負你了?”
童倩嘆氣道:“他沒欺負我,但是我們最近總吵架。”
顧意濃眼神關切,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童倩是很典型的倔強小白花長相。
淡顏內雙,膚色白皙,骨相極好,長了個至今都被整形醫院作爲範本的名品布襪鼻,任何角度都很上鏡,既清純耐看,又不失故事感。
以童星身份出道時,她就廣受各大導演的青睞。
婚後的她依然美麗動人。
但顧意濃總覺得她在柴米油鹽中的瑣碎中漸漸失去了光彩,宛若一顆蒙塵的珍珠,她總想幫她將那些東西擦拭掉。
但又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
“濃濃。”童倩喚了小時候常喚她的暱稱,又嘆了口氣,“我覺得,我這輩子,可能都生不出孩子了。”
顧意濃的心臟重重一跳。
將剛要向她傾訴出口的話也吞回了肚子裏。
看着童倩哀傷的眼神,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邊苦笑着,邊認真傾聽着。
離開童倩家後。
京市的天色稍顯陰沉,顧意濃的心情也很沉重,她抬起頭,看向密佈的烏雲,感覺今天可能又要下雪。
她打了輛網約車。
前往事先約好的高端婦產醫院,打算在這邊再做做檢查,順便預約上孕五週的B超檢查。
等從診療室出來。
顧意濃捏着一沓檢查報告,卻撞見了一個讓她很意外的人。
是江浩天。
他旁邊還站着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五官有些許的整感,但算是個網紅級別的美女,身材也高挑姣好,對方正姿態親暱地挽着男人的肘彎。
顧意濃的目光順勢向下,落在那陌生女人隆起的小腹上,心臟像被刺痛般,轉瞬就化爲一股強烈的怒火,燒得她眼眶都發熱。
她繃緊指尖,嘗試調整着呼吸,但身體已先於大腦的發號施令,徑直衝向還未發現她的江浩天。
“啪”的一聲。
響亮的巴掌甩在了江浩天的右臉。
陌生女人尖叫起來:“哪裏來的瘋女人啊?快來個保安,把她從醫院帶走!”
“顧意濃?”江浩天驚訝地看向她。
“這是怎麼回事?”顧意濃指着那個女人的肚子,厲聲問道。
江浩天眼神閃躲,沒有立即回答。
旁邊的陌生女人鬆開江浩天的肘彎,難掩怒容地罵道:“是怎麼回事你還看不明白嗎?我懷孕了,懷的還是他的孩子,你是誰啊?是他的另一個伴侶,還是??”
“閉嘴。”顧意濃瞥向她,眼梢隱隱夾雜着淡蔑,表情透着精緻絕倫的冷豔感,就像頭即將就要撲上去撕咬她的母豹。
女人被她凌厲又野性的氣場和進攻感強烈的美貌震懾住,不敢再開口講話。
她質問江浩天:“你對得起童倩嗎?”
江浩天還算冷靜地說道:“顧意濃,這是我和童倩之間的事。”
“也是我們的家事,請你不要多管閒事。”
“再說,你怎麼也在婦產醫院?”他瞥了眼她左手團起來的孕檢報告,嗤笑道,“你不會也??”
話沒說完。
顧意濃看見江浩天的眼神微微一變。
隨即,他拽起旁邊孕婦的手腕,不無慌忙地離開被人羣視線簇擁着的這裏。
她錯愕地轉過頭,看見童倩站在距離她十步之遙外,整個人像被鐵錘鈍重地鑿在地面,四肢的形態像剛脫了水般,顯得很僵直,身形格外消瘦,醫院的白熾燈照得她形如鬼魅,完全聯想不到,她曾是個光芒萬丈的影後。
顧意濃皺眉,走向她。
她關切地喚道:“倩倩。”
“你今天其實是想跟我說。”
童倩的眼底泛着淚光,往後退了兩步,問道:“你也懷孕了,是嗎?”
顧意濃不想對童倩撒謊。
但微微低垂的眼睫,已經出賣了她。
等她回過神,童倩已經跑了。
許是不想被人認出,她沒有乘坐直升梯,而是徑直奔向了安全通道。
顧意濃的身孕還沒足月,不敢做任何劇烈運動,只好耐着性子,去按電梯鍵。
終於下到一樓。
她看見童倩已經跑出了大門,邊用手擦着眼淚,邊頭也不回地奔往室外的停車場。
下午四點的京市隱隱有了降雪的跡象,顧意濃心急如焚地緊緊跟着童倩,喊了她好幾次倩倩,但對方絲毫也不肯理睬她。
萬幸的是。
當童倩鑽進駕駛位,猛踩油門,將車開出停車場時,顧意濃恰好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顧意濃在後排坐穩,邊系安全帶,邊對司機說:“師傅,幫我跟着前面的那輛車。”
“哎呦。”司機是本地人,嘴有點兒貧,搭腔問道,“那車是保時捷吧?得好幾百萬呢,是出什麼事了姑娘?”
顧意濃無奈道:“我閨蜜今天情緒不太好,我怕她這個時候開車出狀況,您幫我盯緊點兒。”
“得嘞。”司機說。
車開起來後。
顧意濃以手遮面,硬生生地憋住眼眶滾熱的淚意,等情緒緩解些後,她抬起眼,繼續盯着前面的那輛保時捷。
幸好這個時候的路段已經開始堵車,童倩開不了太快。
心臟頃刻溢滿了痛楚。
她的倩倩,她的發小,她最好的朋友,當年沈長海險些破產,牆倒衆人推,媒體和營銷號都在看他和顧楚青的笑話。
童倩那時已經是國內身價最高的童星,卻絲毫都不顧父母的阻攔,硬是要把剛打到賬戶上的片酬拿給她,要給她們家救急,還說不夠,再問她要,她會盡快再接幾個廣告。
江浩天怎麼可以這麼傷害她?
她絕對不會放過那個男人。
她要讓他付出代價。
她絕對要讓他身敗名裂。
二十分鐘後。
即使看見童倩的保時捷平安地開進了御景裏,顧意濃還是不放心。
她給童倩打了幾通電話,但她都沒有接,消息也沒有回。
再撥過去,對方已經顯示關機。
心臟瞬間變涼。
顧意濃眼皮輕顫,她怕童倩會想不開,便冒雪下了出租車,想和門口的執勤人員商量商量,放她進去。
但華臻旗下的高端樓盤向來安保森嚴,御景裏除了童倩這個住戶,還有好幾個明星,且有一個是當紅的流量小生,曾經被私生飯騷擾過。
執勤人員還算耐心地說:“對不起女士,沒有業主的通知,我們真的不能放您進去。”
顧意濃心急如焚。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深深吸了口氣,回憶起自己是否還認識別的御景裏住戶。
腦海裏頃刻劃過那個人的身影。
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漫天的大雪仍在飛揚,沒有任何湮息的跡象,天色越來越黯淡,顧意濃踩着厚實的雪地靴,小心翼翼地踏出大門,剛要找個地方避避。
忽覺發頂上方被人撐了把傘。
整個傘面更傾向於她,那個人則穿着考究的黑色大衣,身形峻挺而尊貴,沉穆地佇立在大雪裏,他不聲不響地走近她,又不聲不響地幫她遮雪。
顧意濃心跳一頓。
感覺自己可能真的和原弈遲有些孽緣在。
但此時此刻,她非但不排除他的靠近,反而覺得他的存在讓她心裏很安穩。
他幫她託舉起了遮雪的傘,彷彿也託舉起了她瀕臨失控的情緒。
男人身上沉煦好聞的烏木氣息頃刻將她纏繞,讓她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
隔着漸起的風雪,他低醇且有磁性的嗓音也落在耳邊:“上我的車,我送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