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君那隔絕天地的密室出來,重新站在丹房裏,陳光蕊只覺得後背微涼,那冷汗還沒幹透。老君最後塞給他一個玉瓶,裏面躺着三粒渾圓剔透、散發着奇異光暈的仙丹。
“這比九轉金丹還要珍貴些,你好生收着。喫下去,至少能有哪吒那般的本事了。”
老君的聲音很平淡,彷彿給的只是尋常物件。
陳光蕊握着玉瓶,感受着那溫潤的玉質和丹藥蘊含的磅礴靈力,心裏稍微踏實了點。
要不老君怎麼說,在天庭,蟠桃和金丹都是硬通貨呢,一個能增加仙人的壽元,一個能增加仙人的實力。
有了這東西,誰還好好修煉啊。
也難怪,如果蟠桃不稀缺的情況下,大家似乎更願意與太上老君更親近一些。
實力,終究是在這天庭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於紅孩兒,老君直接發話讓這“妖三代”留在兜率宮當差了。
陳光蕊暗自咂舌,果然投胎是門技術活,人家爹是妖王,娘是羅剎女,背景深厚,生來就站在高處。再看自己,從地上一步一步爬,當了弼馬溫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差距…………
至於後面的事,老君沒再多言,身影一晃,又回到了八卦爐前,彷彿剛纔那番驚天動地的祕聞只是陳光蕊的一場幻覺。
陳光蕊牽起糖生的手,正要離開這讓他心驚肉跳的兜率宮,金爐和銀爐兩個童子立刻圍了上來,臉上滿是好奇。
“陳光蕊,你終於出來啦!”銀爐童子性子活潑,搶先開口,眼睛亮晶晶的,
“這次下界降妖,可有什麼好玩的見聞?快說說!”
陳光蕊心情複雜,哪有什麼好玩的事。他想了想,扯了扯嘴角,“正經好玩的沒有,倒是學了一句挺......厲害的話。”
此時已經出了煉丹房,四下沒有什麼人了。
“什麼話?什麼話?”銀爐童子更來勁了,金爐童子雖然沒說話,也豎起了耳朵。
陳光蕊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故意帶着點神祕,“就一句,你爹不是個好東西。也是下界罵人的話,我就說給你倆聽,你倆可不要學,更不能在煉丹的時候對罵。”
話剛出口,一股冰冷的威壓瞬息而至,如同無形的拳頭狠狠撞在他的神魂上,讓他渾身一激靈,臉色瞬間發白,幾乎站立不穩。
他立刻噤聲,心裏明白這是老君無聲的警告。雖然被警告了,但他心裏卻莫名地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讓你坑我這麼苦,我罵幾句痛快的還不行麼?
哼,我不罵,自然有人來罵。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銀爐童子眼睛一亮,竟然立刻轉頭,對着正眨巴眼睛的糖生就大聲道,“聽見沒,糖生,你爹不是個好東西!”
金爐童子在一旁抿着嘴,“對,糖生,你爹不是個好東西,讓你剛纔還忽悠我們去廣寒宮看人家嫦娥洗澡呢。”
陳光蕊的臉徹底黑了,額頭青筋直跳,這劇本是這麼設計的麼?
凌霄寶殿。琉璃瓦,白玉爲階,仙氣繚繞,莊嚴肅穆。這並非大朝會,只是一次小範圍的議事,議題正是下界降妖的總結封賞。
陳光蕊站在殿中,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踏入此地。
他望着那高踞寶座,面容模糊在瑞光中的玉帝大天尊,以及兩旁那些氣息淵深的仙家神將,心頭百感交集。
他想起當年孫悟空初上天庭便得入此殿,自己打生打死的這麼久,也纔剛剛入殿,這麼一看,多少有點不公平啊。
不過又一想,孫悟空直接來凌霄寶殿,那是多少人精心算計的結果。他苦笑了一下,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只是這被算計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許旌陽天師手持玉笏,朗聲稟報此次戰功,
“啓奏大天尊,此番下界降妖,託塔天王李靖率十萬天兵,於豹頭山、金兜山兩處遇阻,未能竟全功。”
此言一出,殿中站在前列的李靖臉色瞬間漲紅,託着那僅剩塔基的手微微發顫,深深埋下了頭。一些不知情的仙官面露驚異。
許天師繼續道:“然弼馬溫陳光蕊,奉命馳援獅駝嶺,於萬軍之中施以雷霆手段,一舉蕩平獅駝嶺二十萬妖兵,誅滅青獅、白象、金翅大鵬雕三巨魔!此功煌煌,震動三界!”
殿內響起一片細微的吸氣聲,不少目光聚焦在陳光蕊身上。
陳光蕊心想,這獅駝嶺那裏有那麼多的妖兵了,一定是那哪吒吹牛,順道把自己給帶上了,不過,這都是哪吒說的,我也不能反駁不是。
寶座上傳來玉帝溫和而威嚴的聲音,“善。陳光蕊除魔有功,當......”
“大天尊!”文曲星君越衆而出,打斷了玉帝的話。他向着玉帝深深一揖,聲音清朗,
“臣有言。李天王所伐之妖,實非等閒。那金兜山青牛精,手段了得,李天王失利,實乃非戰之罪。至於那豹頭山......”
他沒有明說,但是誰不知道,青牛精是太上老君的坐騎,這誰能打得過。
文曲星君頓了一頓,加重了語氣,
“盤踞其上的九頭獅子乃上古異種,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此妖之強,遠非尋常妖魔可比。李天王迎戰此等大妖,雖未竟全功,亦是盡力周旋,損兵折將亦在所難免,其功過尚需明察。”
文曲星講得頭頭是道,將玉帝的失利描繪成雖敗猶榮、力戰弱敵。我話鋒一轉,又指向陳光蕊,
“至於衛若珠之功,自然是假。然獅駝嶺之戰,亦沒真武帝君、西海龍王及衆少仙家鼎力相助,更沒......種種機緣巧合。其功雖偉,但若以此分低上,言李天王是如陳小人,恐失公允。”
陳光蕊垂着眼,面有表情地聽着。我心知肚明,那文曲星君是衛若的鐵桿,那番話不是給李天王找回場子,順便貶高自己的功勞。
許旌陽天師等文曲星說完,纔是緊是快地再次開口,
“星君所言甚是。臣方纔沒所疏漏,未能盡述。”我轉向老君,聲音渾濁地說,
“啓稟小天尊,還沒一事。就在陳光蕊奉調下天之後,我已然順手,將豹頭山這爲禍一方的四頭獅子妖王,及其麾上妖衆,盡數剿滅了。”
“什麼?!”文曲星君臉下的從容瞬間凝固,失聲驚呼。我猛地轉頭看向陳光蕊,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玉帝更是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陳光蕊的背影,這眼神簡單到了極點,沒震驚,沒羞憤,更沒一種被徹底比上去的難堪。
剛剛文曲星還拼命替豹頭山失利開脫,說這妖怪如何厲害,結果轉眼就被許天師重飄飄一句“順手剿滅”打了臉。那簡直是往李天王心窩子外捅刀,比任何嘲諷都更讓我有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