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們過來時說看到了崇星者,它在什麼地方?”卡爾卡轉移着這令人尷尬的話題,四下張望起來。
可她並沒有看到什麼崇星者,站在冰結河面上的只有諾恩一人。
“它已經揮發了。”
“揮發了?”和羣星構築的結晶一樣揮發成純粹的光與熱,然後就這樣沒了?
搞什麼名堂啊,好不容易找到它們的蹤跡,結果又這樣消失不見了,這不是白高興一場。
“那麼你腳邊上的煉成陣又是怎麼回事?總不能是你無師自通,自創了一條真理途徑吧。”
“你未免有些異想天開了。”諾恩差點就被卡爾卡逗笑了,真理的途徑豈是一個人或一個神可以創造的?
“學術院裏很難找到有關鍊金術的禁忌知識,這一途徑早已在我們成立之前就被教會壟斷,我不認爲在這冰原上會突兀地出現鍊金術的痕跡,諾恩教授,在我們過來前這裏發生了什麼?”裏昂半蹲在煉成陣前,若有所思地問
道。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這應該是死眠女神留下的線索。”諾恩思考了一會,還是選擇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死眠女神?祂竟然會主動傳遞線索!?”
死眠的活屍已經活躍到這種程度,即便是作爲小神國的教堂都被祂的半身所污染,而作爲正體的女神情況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但就是這種情形下,他竟然選擇主動下場。
“是的,作爲代價,祂喫下了自己半身投餵的活屍。”
“照你這麼說,死眠女神寧願冒着被半身侵蝕污染的風險也要告訴你這份線索。”
“考慮到之前的分析,這些活屍想要利用鍊金術的奇蹟來奪人子的登上星空的資格,或許這個煉成陣便是一切的關鍵。”
“事不宜遲,裏昂,閃一邊去,我來分析。”
裏昂也很自然地從煉成陣前站起身子,他剛纔已經觀察了好一陣子,現在被卡爾卡突然攆開也一點也不生氣,相反他還熱心地提醒道:
“卡爾卡女士,這是另一個我們完全不瞭解的領域,尋常的分析法可能沒有太大的效果。”
五角形的煉成陣,這毫無疑問是屬於鍊金術的範疇,其上刻寫的不是已知的語言,甚至這是不是文字都不清楚,這些複雜的紋理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式,沒有月相位,不能用祕儀的思路進行解讀,即便卡爾卡一時半會也無法認
清它的本質。
她需要一個翻譯。
“諾恩教授,這是你的專業。”
卡爾卡的手掌撫摸着冰層上凹陷的部分,頭也不回地說道。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諾恩爲何能夠輕鬆地解譯那些無法被認知的語言了。深海的同化是這世界上最強大的污染,靈質日珥焚燒的本質,是將他認知外的東西強行同化成他認知內的存在,即便是這無法理解的言語也不能例外。
亦如包容一切的深海,終有一天會將這個世界淹沒。
“可以,但污染終究是污染,我的靈質解析可能會扭曲它原本的意思,若只是文本倒也影響不大,但這是煉成陣,曲解了它的意思之後,我不能確認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不用擔心,我早有準備,在你污染之前,我會提前臨摹一份。”卡爾卡也明白諾恩的靈質解譯不是萬能的,所以她早有準備。
海嗣的觸鬚從那長長的學術服下伸展出來,卡爾卡沒有猶豫,她剩下了自己觸鬚的皮作爲臨摹煉成陣的畫布,這是新鮮的靈性材料,可以最大程度上保證煉成陣在臨摹之後的完整性。
雖說這個畫面有些血腥,但她本人卻是沒什麼感覺。
“幹嘛這樣看着我,別說你之前沒把自己身上的部件當靈性材料用過。”卡爾卡沒好氣地說道。
諾恩臉上略帶一絲尷尬,說起來他之前也用自己血給莉莉薇婭佈置過加入學派的祕儀。
好在臨摹煉成陣的過程很順利,海嗣的皮無疑是上好的畫布,在卡爾卡完成了刻錄工作之後,諾恩也不用擔心自己若是將煉成陣污染成其他東西該怎麼辦了。
“那就開始吧。”
靈質的日珥在膠化的手掌上浮現,這讓諾恩原本就無法定型的手掌頓時“啪”的一聲變成了一灘水,砸在了冰面上。
“…………”卡爾卡沉默了一會,而後忍不住道:“你就非得裝這麼一下嗎?”
“施法是需要前搖的。”諾恩臉不紅心不跳的狡辯了一句,隨後用着自己完好的半邊身子再度喚起日珥。
只是這日珥就這樣一直靜置在諾恩手上,沒有擴散下去。
“你幹啥呢?”卡爾卡不解的看着他道。
諾恩搖了搖頭,總不能說他忽然感覺自己就像是得了偏癱一樣吧。
日珥弧光將腳邊的煉成陣點亮,來自深海的污染將一條真理途徑的造物淹沒,諾恩不是不能理解奇蹟的浪漫,只是這畢竟是一個創世種羣留下的東西,小心一點準沒錯。
那些怪異的符號變成了他理解的語言,但符號的變化也破壞了煉成陣的結構,讓其失去了原本的效果。
“怎麼樣,你能解讀這些鬼畫符嗎?”
面對卡爾卡提問,諾恩的目光緩緩看向那煉成陣中的文字。
‘價值會衡量一切,一次“公平”的交換,滿足兩者的願望。’
這並非是煉製奇蹟的祕儀,而是等價交換的儀式。
“價值,交換,兩者。”諾恩思索着從中提取出來的關鍵詞,隨後向兩人說道:“這是鍊金的等價交換。”
卡爾卡聽到這個答案倒是沒有多少意外,這與他們在死眠教堂中分析出來的結果相似,死眠活屍在利用鍊金術置換人子的機會。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死眠女神將這東西擺在他們眼前,是想告訴他們什麼?
“這個煉成陣已經壞掉了,那些文字符號記錄信息的同時,也是煉成陣中的靈質迴路,在被污染成其他的語言之後,原本的迴路也就失效了。”
不僅如此,因爲諾恩的靈質日珥,冰層也出現了一定程度上融化,幸好她早有準備。
“你們現在可以佩服我的先見之明瞭。”
看着卡爾卡已經將那份臨摹在海嗣皮肉上的鍊金陣擺了出來,諾恩實在不想理會這個有些自戀的傢伙。
“你打算怎麼做?”
此時,卡爾卡已經將煉成陣重新固定在了地面上。
“當然是準備實驗了。”
卡爾卡此時已經摩拳擦掌了。
“死眠女神收下了半身投餵的活屍,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將其看做這是一次與自己半身的交換?”裏昂在一旁分析道。
“顯而易見,不然他也不會留下這麼個玩意。”卡爾卡衝着裏昂招了招手,讓他走近些。
但裏昂卻是站在原地不爲所動,“卡爾卡女士,你有話不妨直說。”
顯然,裏昂是害怕卡爾卡會把自己也給當做靈性材料。
“你那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會剝了你的皮。”
裏昂不置可否地看着對方,這句話在她剝下自己的皮前還挺有說服力的。
“行了,一個大老爺們在這磨磨唧唧的,把你手上拎着的腦袋拿過來,我要開始等價交換了。”
裏昂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手上的頭顱,此時那顆頭顱的眼珠子也在盯着他,自己竟然從一個死人的臉上看到了恐懼的表情,顯然這傢伙是知道什麼。
“但他已經沒法開口說話了,和一個真正的屍體一樣,除非你能直接從他的腦子拷問到答案,不然還不如給我廢物利用一下。
“好吧,卡爾卡女士,如你所願。”見此裏昂也不再糾結,他從容的走到對方身邊遞出了亡語者的頭顱。
“你會使用鍊金術嗎?”
“當然不會。”
“那你又該怎麼實驗...”
卡爾卡接過腦袋,一臉嫌棄的將其放置在煉成陣的中心,順便向兩人解釋道。
“感謝死眠女神吧,祂給予的線索很完整,這個煉成陣不需要我去理解它的原理,只需要我來打開它的開關。”雖然口上這麼說,但卡爾卡的語氣裏卻沒有半點對女神的敬意。
裏昂眯了眯眼睛,他想他應該明白卡爾卡的意思了。
“就像是從靈質中被剝離出來的學術祕儀一樣。”
卡爾卡頓了頓,隨後點頭肯定道:“是的,就像被剝離出來的學術祕儀一樣。”
既不知道原理,也不知道它的效果,但卡爾卡現在依舊敢在這種情況下進行荒誕的實驗,要說原因,這不是因爲她身旁恰巧有個可以兜底的傢伙嗎?
“那麼,諾恩教授,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就麻煩你來解決了。”
“我不是許願機。”
“差不多。”卡爾卡說道。
而後,她便一臉獰笑地看着煉成陣中的頭顱,“就讓我看看,用一個死眠活屍能交換到什麼東西吧。”
在亡語者驚恐的目光下,卡爾卡開始往煉成陣中注入靈質了。
“等等!”
就在這時,諾恩忽然叫住了對方,這讓卡爾卡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就好像睡覺睡到一半忽然被人叫醒,又好似深夜在拱被窩時突然有人闖進了房間,這種突然寸止的感覺讓她很不好受。
靈質就這樣卡在手上沒能釋放出去,卡爾卡僵硬地回頭,一臉幽怨地看着諾恩道:“諾恩教授,不要在我進行靈質注入的時候打斷我!”
如果不是她對靈質的控制比較好,剛剛那一下她的手恐怕就憋炸了。
“咳咳,我只是覺得,以防萬一,再臨摹一份煉成陣比較穩妥,畢竟誰也不知道這玩意是不是一次性的。”諾恩有些尷尬地說道。
他沒想到卡爾卡的怨念會這麼大。
卡爾卡深吸一口氣,她承認諾恩說的有道理,但這不妨礙她現在對諾恩充滿了怨念。
從另一隻完好的觸鬚上再度剝下了一塊皮,所謂熟能生巧,卡爾卡很快完成了第二次煉成陣的臨摹。
“好了,現在可以開始了。”將再度臨摹的煉成陣收好,諾恩重新對卡爾卡說道。
這一次,卡爾卡直接朝煉成陣裏注入了大量的靈質,靈的輝光沿着陣形脈絡被瞬間點亮。
隨着煉成陣的啓動,名爲等價交換的真理開始展現出它的能力來了,作爲交換物的頭顱在五芒星的陣眼中慢慢被剝離,煉成陣中生成了某種黑色的物質蠕動着將頭顱的血肉撕碎。
“它在分解它的價值。”
即便不明白原理,卡爾卡依舊能推測出眼前的現象代表着什麼,價值在進行換算,某種概念性的產物從這顆頭顱中被解構了出來。
真是神奇。
卡爾卡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
一旁,諾恩和裏昂一同沉默地看着卡爾卡猙獰的樣子,靈性的輝光照在那張動人心絃的臉龐上,卻只給他們帶來了一種發怵的感覺。
此刻,裏昂在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不該招惹這傢伙,至少他不希望自己以後也會落得和那個腦袋一樣的下場。
至於諾恩,他現在有理由懷疑卡爾卡就是一切的幕後黑手。
隨着亡語者的頭顱被徹底分解,某種置換而來的價值開始在煉成陣中凝聚,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他們看不見名爲價值的抽象概念,可靈性卻能清晰的感受到有某種東西在從虛無中誕生出來。
下一刻,煉成陣炸了。
一次意料之外的崩解,伴隨着一瞬間的炸亮,等價交換的小奇蹟就這樣唐突的結束了。
“怎麼炸了?”
“這是失敗了?"
諾恩和裏昂同時出聲道。
熱量融化了冰霜,帶起了大量的蒸汽,卡爾卡皺了皺眉,將這阻擋了自己觀察實驗結果的霧氣一把揮散,隨後目光凝神看向剛纔的地方。
原本的煉成陣已經在置換的過程中崩解,此時原地只剩下了一個盆碗大小的水坑。
而裏面,什麼也沒有。
裏昂走上前來,他伸手在這水坑裏面撈攪動了一下,試圖撈起什麼,可除了冰水之外,裏面的確什麼也不存在。
“交換失敗了?”
“是一個頭顱的價值不足以置換東西,還是說練成陣本身就有問題?”
然而,此時卡爾卡卻搖了搖頭道:“不,實驗沒有失敗。”
“亡語者的頭顱的確置換了某種東西,但現在,它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