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晶在水霧中揮發。
的確有東西經過這形同學術祕儀的煉成陣被置換了出來,但它只存在了一瞬間。
過小的結晶體積撐不了太久的存續,在裏昂靠近觀察水坑之前,那大概只有拳頭大的晶體便化作了純粹的信仰。
“你能感受到嗎,指向羣星的信仰。”卡爾卡在一旁輕聲詢問,她親眼目睹了一份純淨的信仰在她眼前消散。
裏昂沒有回話,因爲他什麼也沒感受到。
“淨白的水晶,這與拉尼婭構築的結晶不同,是崇星者信仰淤積的產物,凝結在它們體表的結晶會以某種方式脫落。”諾恩感受着彌散的信仰,這份崇星的願景終究是找不到去處。
“記得我從南極取回的樣本嗎?”他提醒裏昂道。
“鎖靈的密匣只將那塊晶體保留了半個月的時間,無處可去的信仰逃不過自我揮發的命運。”
裏昂聽聞之後也只是瞭然的點了點頭,但他很快就產生了新的疑問。
“好吧,如果是這樣倒也能解釋爲何我撈了個空。”
“只是,爲什麼與死眠活屍等價的物體,會是崇星者淤積的信仰?”
然而在場衆人一時半會也回答不上來。
諾恩隨口猜測了一句,“也許是因爲他們都是信徒。”
但這個理由光是聽上去就很牽強。
在怪異的氛圍中,裏昂不由將自己的視線緩緩移到了諾恩的身上,“又或者我們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沒人規定,神明只能操使祂們所代表的權柄。”
卡爾卡瞬間反應過來,但她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諾恩,隨後又低頭觀察着身前的水坑。
“你的意思是說,死眠女神使用了鍊金的真理?”
祂本是司掌永夜與安寧的死神,卻使用了一條與權柄沒有任何關聯的能力,但這可能嗎?
“諾恩教授,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例子,憑藉一直以來針對你的觀察,雖然我無法窺探到本質,但至少能肯定,你所代表的絕對不是相對認知的真理途徑。”
諾恩沉默下來,經過萬物終有時的神戰,他大概已經瞭解到自己的來歷,與腐潰的諸神一樣,他也曾是創世種族之一,代表萬物有靈這條最初的真理。
一切的起始,創世紀的開端。
至於此刻他所行的途徑,那相對認知的真理則早已被另一位腐潰諸神所佔據,諾恩不過是一個後來者,可他依舊能夠使用這份代表此條真理的學術祕儀。
那麼,這對死眠女神而言應該也是一樣,他向異神提供的線索,實際上是一次對鍊金奇蹟的應用展示。
“你是說,祂在諾恩面前進行一次等價交換的煉成!?”
“沒錯,我想這應該是最合理的解釋了。”裏昂緊握着自己的手杖,重重地敲擊冰層。
“沒有仁慈可言的神明不會讓自己步入腐潰的陷阱,誰又能保證衪吞食了半身送來的污染。”
“那具女孩的屍骨是死眠女神用於展示鍊金奇蹟的物件,祂將死眠活屍作爲代價,置換了一個崇星者的出現。”
“如此一來,也能解釋爲何你會在這冰原上找到一位崇星者了。”裏昂看向諾恩語氣充滿了壓迫感,說實話,他很希望自己的推測是錯的。
因爲如果死眠女神真的使用煉成陣用活屍置換崇星者,那麼順着這個邏輯逆向推導,祂的半身恐怕就是在做另一件完全相反的事情了。
“它們在找尋崇星者,它們企圖用鍊金的奇蹟,將崇星者轉化成活屍。”
難怪學術院浪費了這麼多的時間卻滿世界都找不到崇星者的蹤跡,原來是有人捷足先登了,這些活屍在學術院找到崇星者之前便將其作爲鍊金的耗材使用掉,而現在,它們依舊沒有停下來!
“恐怕,我們無法判斷這些異教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捕殺崇星者的了,但即便是按照最好的情況估計,這些活屍的數量或許已經增長到我們無法想象的程度。”
而且,活屍數量並非只有通過煉成陣置換崇星者這一種方式進行數量增長,它們還可以直接把死人從墳墓裏給拉起來。
它們驚擾亡者的安眠,它們污染死眠的信徒。
“的確,但更加令我驚訝的是,這些活屍竟然直到現在都藏匿在暗處,按理來說,這麼多的屍體,不可能找不到,它們在什麼地方?”此刻,卡爾卡也只能強作鎮定地說道。
先不提崇星者,光是埋葬在墳墓中的還沒能完全腐爛的屍體都不知道有千千萬萬,再加上它們通過鍊金術交換來的同類,北境就這麼大,剔除冰原這些連活屍都無法生存的極寒之地,它們又能藏在什麼地方?
“不清楚,但只要它們沒有放棄喚醒褻靈與屍之母,那麼找到它們就是遲早的事情。”裏昂正色道。
“廢話!”卡爾卡翻了個白眼,真要等到最後才找到那些活屍,只怕一切都太遲了。
但光在這討論也討論不出結果,兩人暫時也只能將這個話題放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有關鍊金術的討論上:
“如果剛剛裏昂的推理沒有問題,那麼現在我們可能就要抓住一隻完整的活屍了。”
“學術院的任務是找到崇星者,先把這個相對簡單的問題解決了,再去考慮其他。”
只是諾恩卻在這時搖了搖頭,他可不認爲利用煉成陣置換一位崇星者是件簡單的事情,沒看到剛纔卡爾卡的煉成便失敗了嗎?
“如果死眠女神真的用活屍置換回了一個完整的崇星者,那麼爲什麼剛纔我們只置換回了一塊信仰的結晶?”
若是鍊金術真的遵循着等價交換的原則,那麼他們至少也該換回一顆崇星者的頭顱纔對。
按照一個死眠活屍等於一個崇星者的等價公式來計算,此刻他們驗證所得到的結果便是與這個公式相悖的答案,他們得到了一個反常的不等式。
即死眠活屍的價值小於崇星者。
“或許是因爲驅使煉成陣的主體存在差異。”裏昂若有所指地說道。
“死老頭,你在找我?”卡爾卡聽後頓時一瞪眼,主體存在差異的意思不就是說她有問題嗎?
“不要誤會,卡爾卡女士,這不是在針對你。”裏昂爲自己辯解了一句,可這不解釋還好,話一說出口更像是在挑釁對方了。
裏昂也意識到這個回應聽上去怪怪的,但說話的習慣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的,他也只能連忙轉移話題道:“諾恩教授,之後等我們抓住了一個死眠活屍,便由你來進行實驗吧。”
諾恩倒是對這無所謂,控制變量法嘛,如果換個人便能得到價值交換的等式,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就在這時,靈性的火焰自卡爾卡的面前憑空燃起,一封信函自火焰中被吐出,卡爾卡順手接住,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是靈素覈驗學派的羅盤符號。
“應該是亞力克寄來的,他那邊應該有所進展。”卡爾卡還沒將信封拆開便篤定道。
果不其然,在她閱讀完上面的內容之後,情況也的確如她預料的那般。
“大祕儀的檢索已經完成了,亞力克找到有關崇星者的其他線索,看起來是釣到了一條大魚。’
“哦?”裏昂有些意外地出聲,他原本對亞力克佈置大祕儀進行檢索的行爲不抱太大的希望。
“那麼現在還等什麼,去看看我們的亞力克先生找到多麼重要的線索吧。”
“諾恩。”只是這時,卡爾卡卻對着諾恩道:“這其中恐怕有蹊蹺。”
“嗯,我知道。”諾恩也是產生了同樣的想法,死眠女神用這種難以復刻的方式才讓他們找到了崇星者的蹤跡,沒道理亞力克那邊就能輕易找到他們一直以來找不到的線索。
按照正常的思維邏輯,這顯然有問題,在這場考驗中他們是使用了場外支援的方式才找到了線索,但亞力克那邊卻僅僅只使用了一個大祕儀。
並非諾恩與卡爾卡看不起亞力克的能力,但這其中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讓大祕儀正常運作起來的,想來是使用了我們不瞭解的樣本,但我也不認爲他能如此輕鬆的檢索到目標。”
大祕儀不是奇蹟,即便是借用了調控三型模型的能力,其本身的框架就已經將檢索範圍限定死了。
在有限的圈子裏檢索圈子之外的線索,除非是有人從外面把這份線索丟進了圈子裏。
有時候事情發展的太過順利反而令人不安。
就像是有人在推動着他們走路,這種陷入劇本中的感覺,和當時他遇見夏爾波波的感覺相似,只不過這一次,他似乎並非這份劇本中的主演。
“但還是得過去看看情況纔行,希望在我們趕到前,亞力克能夠意識到這個問題。”
卡爾卡聽到這句話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諾恩揉了揉眉。
“我只是想說,有時候其實感覺你挺烏鴉嘴的。”
“好了,閉嘴,以後你想說什麼的時候還是憋你自個心裏吧。”
“呵,男人。”
休息了一夜,在睡夢中閃過了許多模糊的記憶,這一覺算不上安眠,相反從牀榻上起身後,亞力克感覺自己更加疲憊了。
管家爲他端來了清晨洗漱用的毛巾與水盆,簡單的清理了一下,亞力克便拖着疲憊的身體起來,走到房門外,道奇已經在外等待他了。
“早上好,亞力克先生,希望你昨天已經休息好了。”
亞力克揉了揉自己有些發脹的頭皮,回應道:“我做了太多的夢,不過這不會影響今天的工作。”
道奇點了點頭,他沒有與亞力克談論對方做夢的事情,而是一副公事公辦地樣子:“今天我帶你去找那位收藏家,也算是一位厄爾多市裏有頭有臉的富商。”
“比你富有嗎?”
道奇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微笑道:“厄爾多沒有比我更富有的商人了。”
乘上了馬車,行駛在污濁的雪泥道上,昨夜剛下了一場大雪,路很不好走,亞力克凝視着窗外昏暗的風景,一排排路燈照得路面昏亮。
天空還在下着雪,不知爲何,亞力克的腦海中不斷閃回着與妻子相識時的記憶,他們會在林伯頓街的餐廳喫完午飯,從街道口一直向着市外漫步,在下午兩點左右抵達視野開闊的雪原,一同欣賞天空粉調的時刻。
可現在這些原本清晰的回憶,不知爲何蒙上了一層霧紗,調控三型模型對他的靈質裁剪出了差錯,以至於亞力克一直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亞力克先生,在我們抵達史崔伊的收藏室前,我想先與你知會一聲。”道奇的聲音打斷了亞力克的思考。
他就坐在自己的對面,帶着真皮手套的雙手疊放在他的紳士杖上。
“什麼?”
“此前他從我這裏看中了那件收藏物,而我剛巧也想從他那裏換來一件奇物,這份交易已經達成。”
“如今再想換回那個年輕般的石盤,或許需要一些非凡的手段。”
道奇似乎是在暗示這次拜訪可能不會很順利,屆時恐怕就需要亞力克的幫助了。
“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用和平的方式收回那件藏品。”
道奇搖了搖頭道:“對於我們這些收藏家來說,找到一件足以取悅自己的藏品比什麼都重要。”
“即便我擁有財富,可這些財富卻無法換回那具石盤。”
說白了,就是一句千金難買我樂意。
“靈覺者不能對普通人出手,這是重罪,會引來黃金的無面者。”
“但這裏是死眠教會的管轄區,即便是黃金也無權過問此地發生的事情,而且,你這是因爲公務出手,我想後果應該不算嚴重。”道奇教唆道。
亞力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怎麼會對教會與學術院的律法這麼清楚?
“呵呵,我雖然不是靈覺者,但我們同樣都是人,那麼有些事情的邏輯就就是一樣的。”道奇神情自若地回應道。
“好吧,道奇,但這是最後的手段,我也不希望自己被人利用,作爲你剷除市場競爭對手的屠刀。”
“當然,我能理解你的擔憂,還請放心,我只是想要幫助你,順便幫助一下我自己。”
也就在這時,馬車緩緩停了下來,他們已經來到了史崔伊的收藏室外,而這裏則是一座小莊園。
在這莊園的鐵門之外,一位身着華麗的中年男子挺着自己的大肚子,已經在門口恭候多時了。
“我尊敬的道奇先生,今天是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
道奇走下馬車,他上前與對方虛抱了一下,展示着自己虛僞的熱情道:“我今天過來,是想帶我的朋友一起參觀一下你的收藏品。”
這個解釋就很奇怪,道奇爲何要特意帶着朋友來他這裏參觀,他自己不就有一個私人博物館嗎?
但史崔伊卻直接無視這份奇怪的說辭,而是熱情地招呼着兩人道:“沒問題,難得有人與我們一樣會喜歡這些怪異的東西,快進來吧,我們先坐着聊聊天,喫些茶點,之後我帶你們到收藏室好好參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