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祕儀的核心已經接入大祕儀模型,接下來只需要識靈之鏡錨定測試對象的自我認知便可以開始實驗了。
耳邊是學徒模糊的催促聲。
裏昂扶着手杖,明明作爲教授卻跟在了一個學徒的身後,夢境中的面容總是模糊的,以至於他已經看不清那位學徒的臉了,在他眼中,黃黑色迷霧爲學徒蒙上了一層面紗。
“教授,爲什麼要一直盯着我?”
“我的臉有那麼好看嗎?”
學徒狡黠的壞笑,抬手摸着自己的臉龐,靠近面容的手掌也一同模糊。
裏昂搖了搖頭,強作鎮靜地說道:“沒什麼,只是感到些許懷念。”
“教授又在說胡話了。”
“好了,別說這些了,教授咱們快點開始實驗吧。”學徒迫不及待的向裏昂催促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見證真理嗎?”
當然,這是他的理想,是窮極一生都在追逐的東西,爲此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可當見證真理的機會真正擺在眼前時,他卻產生了一絲怯意。
“教授,你還在猶豫什麼?”
糜音繞樑的低語聽上去是那麼的溫柔,裏昂不知道墜入夢境的人要如何才能分辨自己是否清醒?
“沒什麼,讓我們開始吧。”他的眼裏是對真理情不自禁的嚮往,灰黑色的水母浮於身前,通過學派主的學術祕儀,他可以呼喚識靈之鏡。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終於能夠...
“過去了這麼多年,教授,你終於能夠見證到相對認知的真理了,這難道不是一個奇蹟嗎。”
奇蹟?
這個詞彙的聲音忽然在裏昂的耳邊被無限拉長,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卡殼了一樣,似乎有某個深海漫遊的討厭傢伙在叫囂着嘲笑自己...
自己能夠見證真理,在她看來竟然是一種奇蹟嗎?
裏昂不免覺得有些可笑。
開什麼玩笑!
他的面容在這一刻變得扭曲至極,剝去了鎮定的僞裝後便只剩下猙獰,眼裏的怒火抑制不住的噴出,學徒的‘無心之言’是對他最卑劣的嘲諷!
他是一個學者!他窮盡一生付出一切,將畢生所學的知識投入徹夜難眠的研究中;他將自己的人性拋棄,背起負世罵名也要求證的理想,到頭來竟然比不過一個狗屁的奇蹟!?
那他這麼多年的努力算什麼?
他付出的一切又算什麼!
呼喚真理奇蹟的舉動在這一刻彷彿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是一個簡單尋常的詞彙竟然讓他從虛幻的美夢中驚醒。
“唉,看來一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學徒看到了裏昂眼中的怒火,模糊的臉龐上似乎帶着一份遺憾,虛假的幻夢對於追逐真理的狂人而言還是太美好了些,以至於他都不願接受這幸福的奇蹟嗎?
“教授,你究竟是有多彆扭啊?”
“彆扭?我不否認這樣的評價。”
裏昂已經意識到自己所遭受的褻瀆是爲何物了。
“如果不是祂帶來的奇蹟,你怎麼會有機會再次見到自己善良的學徒?”學徒還在試圖說服裏昂,可她也知道現在也只是無用功。
“你又怎麼會知道,當年將我污染殘害的你究竟錯過了什麼。”
學徒從未原諒過他,可這份怨恨卻令裏昂感到了心安。這樣就好,追逐真理的狂人不配得到原諒。
“他人領略的風景於我而言毫無意義,那終究是你的道途。”
學徒找到的真理方向不是他應該見證的真理,不然他又與那些剽竊靈質論文的蟲豸有何區別?
“都這個時候了,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未免太做作了點吧,教授。”
“你說的不錯,或許我只是不喜歡付諸的一切被一句輕描淡寫的奇蹟所取代。”
褻靈的惡意玷污着人的靈魂,在硫汞之裔的蠶食下,這份污染也變成了另一副樣子。
他追逐真理所付諸的努力被腐潰神祇的奇蹟否定,他追逐真理的意志,他追逐真理的意義,在那輕描淡寫的幸福奇蹟下被貶的一文不值。
那是神祇對人子的嘲弄,是對他傲慢的譏諷。
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作嘔的事情了。
裏昂甚至認爲自己不是被驚醒的,而是被氣醒的。
但最終,他也只是長舒了一口氣,不知爲何他感覺自己有些累了。與高高在上的神祇置氣,又和對着腳下的螞蟻生氣有什麼區別?
“奇蹟也好,真理也罷,我會用自己的方法去見證...這場幻夢也該醒了。”他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捨,沒人知道裏昂做出這個選擇究竟下了多大的決心。
明明真理近在眼前,可他卻要選擇視而不見。
“是嗎,真是可惜呢,教授。”學徒嘆了口氣,隨後一笑,她將雙手負在身後,隨後傾身道:“沒有母神,我不過是一個虛假的影子,在這場以你爲原典編織的美夢裏,我無法阻撓你。”
“看在師徒的情份上,在這最後的最後,便爲你獻上祝福吧。”
“願您有一天,溺死在自己的理想中。”
“嗯,好。”
裏昂看着學徒的身影在夢醒時分間化作泡影,虛幻的美夢已經開始從自己的眼前褪去。
一抹猩紅的色澤慢慢從地面浮現出來,那是深海的潮汐,帶着同化的純淨靈質,勢要將一切吞沒...諾恩的深海,看來他夢遊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地方呢。
視野恢復了清明,除去猩紅的深海外,一抹極其顯眼的銀色出現了他的視線中央。
汞銀的溪流在猩紅的深海中強行開闢了一條河道,正是爲了接觸可以呼喚真理奇蹟的學派主,然而令祂意想不到的是,這個人類竟然在最後一刻放棄了自己的願望。
相對認知的水母漂遊過深海的潮汐,灰黑色的身形爲學派主掩去了眼前的汞銀。
在清醒的瞬間,裏昂便意識到周圍發生了什麼,他斷不可能讓那汞之裔接觸到自己,可神祇的觸鬚又哪裏是那麼好躲避的,裏昂也只能拼着學術祕儀被污染的風險,強行讓相對認知的水母替自己擋下對方。
“靈質創載,方鏡偏差!”水母的身體就像是一面折射鏡一樣將腐潰的污染盡數偏轉。
硫汞之裔別想從他身上得到最後降臨時所需要的拼圖!
“幹得好,裏昂!諾恩教授,趕緊趁着這個機會...不,不對!!!”
弗裏德裏希見到裏昂在關鍵時刻從美夢中醒來,忍不住激動的誇讚了一聲,硫汞之裔已經失去了得到奇蹟的機會,那麼接下來便是等待諾恩教授徹底將它們的存在從這世上抹去了...
可是,他終究只是一個人,無法理解執掌奇蹟的神祇。
由分享的真理,由祂鑄造的奇蹟,在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唯一的。
奇蹟就像是商品一樣被鑄造出來,而這些無數細小的奇蹟,全部屬於唯一的存在。
裏昂所偏轉的汞銀之液以一種極爲詭異的方式在這空間中來回反射,四濺的汞液被建築、土塊、殘骸打散,祂擊穿了信徒的身軀,在彈射的過程中彌足自身的價值。
亞力克的腦門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孔,已經從前到後被水銀滴液貫穿。
這些滴液如雨點一般毫無規律的飛濺,卻又在無數巧合下聚合,如此循環往復,讓人根本捕捉不到。
最終,在被猩紅的深海潮汐徹底淹沒前,滴液在無數次的彈射中,觸碰到了在場唯一的奇蹟。
“啓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