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啓五年,二月二十日,豐城。
這座贛江中遊的小城,已被李罕之的流寇大軍圍困整整二十八日。
城牆斑駁,垛口殘缺,護城河早被填平,城外遍佈拒馬、壕溝、土壘,還有數不清的屍首。
有攻城的冠軍,也有守城時戰死的南昌土兵,更多的是被驅趕填壕的無辜丁口,如今都已腐爛發臭,引來成羣的烏鴉和蛆蟲。
城內,景象更悽慘。
原本可容萬人的小城,如今擠進了近兩千人,其中有千餘牙兵主力,還有千餘豐城本地的土人、文吏、工匠。
此前豐城已被李罕之掃過一遍,後被鍾傳收復,如今卻再次被圍。
此時,城內街道空蕩,民居十室九空。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要不已經被李罕之掃走,最後死在了城外壕溝,要麼被鍾傳此前解救,卻又在如今餓死在城內某處角落。
糧,快沒了。
但到底還能喫多久,大家還不確定,或者是不敢去確定。
街道上,鍾傳的義子鍾延規,此刻正走在通往中軍大營的土道上。
才二十的他,本來臉上還頗爲圓潤,這會直接瘦出尖下巴。
他穿着皮甲,鐵鎧是實在穿不動了,滿身塵土,走路都有點飄。
鍾延規是剛從城頭巡哨下來的。
不僅城頭的士氣非常差,就這一路所見,也是觸目驚心。
豐城此前是比較繁華的,因爲這地方是贛江和撫水的交匯地,從撫州和吉州的物資都是從這裏轉輸,甚至這裏還有一片貨場,可現在……………
這裏只是鬼蜮。
鍾延規走的是一條主街,本身兩邊是一片坊區,可現在只剩斷壁殘垣。
這倒不是這些南昌兵如此破壞,而是李罕之此前破城時大掠。
但斷壁殘垣中可見的屍體,就不曉得了。
因爲軍隊都開始覺得餓了,那此前隨亂軍一起潰入城內的百姓,自不用說了。
沒人管他們,這些人的狀況可想而知。
此時,一片片烏鴉撲棱棱飛起,又落下。
鍾延規能看到一些烏鴉在飛起時,嘴裏還吊着類似腸子一樣的東西,只覺胃裏一陣翻滾。
但他已經沒有東西可吐了。
從昨日到今天,他才喫了兩頓稀的,他還是軍中少郎君,尚且如此,別人可想而知。
他牽着自己的馬,那是義父在他成年時送給自己的淮西馬,是他最親密的夥伴。
可如今也是肋骨嶙峋,皮毛黯淡,走路時四條腿都在打顫。
主人餓着,它又哪裏有的喫。
城裏連草料都找不到,樹皮被剝光,之前屋檐的茅草被扯下來餵馬,如今卻是連茅草都沒了。
他這次拉夥伴來,就是想到中軍帳看看,能不能給它弄點喫的。
在城頭上,當着那麼多餓瘋的袍澤面前,鍾延規也不好給夥伴喂。
畢竟人都沒得喫,給馬喫?
這會一路沉默到了中軍轅門處,連個查驗勘合的都沒有。
再細看,才發現在中軍轅門後的棚子裏,兩個牙兵正裹着破毯子,眼皮微抖,也不曉得是不是發燒了。
轅門下掛着兩顆人頭,是昨日想鼓譟開門投降的,沒被鍾傳發現,就由袍澤們出首給砍了。
這支部隊到底是鍾傳起家的元從故舊,再如何也不會賣了鍾傳去投李罕之的。
但這份恩義能堅持多久,誰也不曉得,畢竟再有情義在,人也是要喫飯的。
初春料峭寒冷,人頭掛了一夜後,早已經凍得青黑,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鍾延規沒去看,徑直走過。
剛進來,就聽到一嘶啞的聲音傳來:
“少郎君。’
鍾延規抬頭,見是牙將許茂光。
他是追隨義父起兵的老兄弟,原先是個魁梧漢子,如今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珠子凸出,像是得了什麼病一般。
“許叔。”
鍾延規停下腳步。
許茂光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說道:
“少郎君,你來了。”
“節帥在節堂。”
鍾延規看了一下週邊,問道:
“許叔,這轅門怎麼連個人都沒有。”
“要是再發生昨日的情況,那義父安全怎麼辦?”
許茂光眼神黯淡下去:
“少郎君,非是我懈怠。我手下三十七個兄弟,昨晚有八個說肚子疼,起不來,剩下的今早都沒力氣起來。”
“再這樣下去,休說轅門有沒有人了,怕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再餓下去,軍隊一定造反。
那時候,轅門有沒有防務又能如何呢?
鍾延規沉默,最後只能拍了拍許茂光的肩膀,想說點什麼提氣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片營帳區,這裏都是鍾傳的牙兵隊,這會除了唉聲嘆氣和呻吟聲,毫無生機。
營帳區後面就是一座還算完整的宅院。
這裏原是豐城縣署,如今被徵用爲中軍大營。
圍牆完好,只是大門破了半扇,院內白煙嫋嫋,像是在生火做飯。
鍾延規在門口頓了頓。
他聽見裏面傳來劈砍木頭的聲音,還有低低的交談聲,聽不真切。
空氣中飄來一股米香味,鍾延規仔細嗅了嗅,陶醉。
鍾延規嘴裏留出口水,推門而入。
一進院裏,幾個牙兵正在劈一扇門板,把劈下的木塊扔到中央的火堆裏。
火堆旁架着一口鐵鍋,鍋裏煮着水,水面浮着幾片不知名的野菜葉子。
那幾個牙兵見鍾延規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沒人打招呼,沒人行禮,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鍾延規心裏不舒服,但也曉得這個時候不是自己少郎君威風的時候。
他穿過一進,走向二進。
西側廂房裏傳出女人的哭聲,淒厲而絕望。
鍾延規腳步一頓,但沒去看,他知道那是誰,是之前豐城縣令的女兒。
她一家都被擄走,自己則是因爲實在俏麗,被留在豐城繼續糟蹋。
當時他們隨義父收復豐城的時候,在後廂房找到的她,那會就已經瘋了。
此前這女人亂叫亂號,既影響士氣又浪費糧食,所以不少牙兵覺得殺了算了。
但義父覺得此女的父親是爲他鐘傳效命才遭此禍的,如何還能殺人家的女兒。
他鐘傳也是有女兒的,如何做這等事來。
哎,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而女子的命,更是草芥中的草芥。
鍾延規深吸一口氣,走進三進。
這裏人更多。
約莫二三十個牙兵,或坐或躺,或圍着另一堆火取暖。
馬匹系在西邊廊柱上,那是鍾傳的戰馬,這會也是瘦骨嶙峋,垂頭耷腦。
鍾延規看到這,原先還想弄點草料的想法也破滅了,沒了心氣,喊了一人,將自己的愛馬牽到一邊。
這會有個義父身邊的貼身牙兵,上來將馬牽走,然後和義父的馬牽到了一起。
空地上,有一口鍋,能看到厚實的大米飯在米湯中翻滾。
剛剛在院子外聞到的飯香就是從這裏傳出的。
這個時候,從偏廂房出來一個雄壯的武士,手裏拿着一塊臘肉。
見到鍾延規出現在這裏,這武士愣了下,但馬上笑道:
“少郎君來了!”
“正好咱們做臘肉飯,一塊喫。”
這人是鍾傳的另外一個牙將,叫鍾思進,是鍾傳的族人,非常悍勇。
他年紀估計也就是三十許,但這會滿臉風霜,眼神疲憊,此刻只是強撐着精神。
鍾延規對着鍾思進抱拳:
“十三叔。”
“少郎君剛從城頭回來?”
鍾思進問。
“嗯。”
“城外有動靜嗎?”
鍾延規搖頭:
“李罕之的大營還在,但攻勢停了。好像在等什麼。”
鍾思進苦笑:
“等咱們餓死唄。”
兩人沉默。
過了一會兒,鍾思進壓低聲音:
“少郎君,你去勸勸節帥。”
“兩日沒喫了,至少喫點東西,不然哪裏撐得住。”
“再着急也要喫米呀,喫飽了纔好想辦法。”
沉默了一會,鍾思進既茫然又本能說道:
“其實糧倉裏還剩多少,大家心裏都有數。”
“但事情已經是這樣了,最壞咱們趁着還有些力氣,直接出城和那幫畜生拼了。”
鍾延規深吸一口氣:
“義父會有辦法的。’
“但願吧。
鍾思進嘆道:
“可就算鍾節帥有辦法,糧也不會憑空變出來。”
“除非......”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除非什麼?除非天降神兵?除非流寇內訌?除非奇蹟發生?
鍾延規心裏清楚,這些都不可能。
他拍了拍鍾思進的肩:
“我去見義父。
......
中軍大帳設在三進的正屋。
說是大帳,其實就是縣丞的書房改造的,撤了書架、書案,擺上一張簡陋的木桌,幾張胡凳,別無他物。
鍾傳坐在桌後,正看着屋樑發呆。
他的氣色倒是還行,畢竟再餓也不會餓到他這個節帥的。
只是後來鍾傳發現下面都不喫,省着給他喫,他也就不喫了。
“義父。”
鍾延規進門,躬身行禮。
鍾傳轉過頭,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延規回來了,城頭如何?”
“賊軍沒有進攻,倒是哨騎活動頻繁,不曉得又弄什麼名堂。”
鍾傳點頭,給兒子解釋:
“他們在等南昌那邊的消息。若楊師厚破了南昌,他們會全力攻城;若南昌未破,他們可能會分兵去打南昌。”
聽到這話,鍾延規忍不住問:
“義父覺得南昌能守住嗎?”
鍾傳沉默片刻,緩緩道:
“彭溥、陳象都是幹才,城中糧械充足,守半年都沒問題。”
“但城中精銳少,守城怕也不得法,若楊師厚狠下心來,驅民填壕,不惜代價,南昌也危險。
鍾延規心裏一沉。
鍾傳看他臉色,笑了笑:
“別擔心。”
“吳王的兵馬就在安慶,咱們這邊堅持了快一個月,再怎麼也能來支援了!”
“我們剛聯姻,他不會不來救咱們的。”
“不然他呼保義的名號,豈不是毀了?”
但這話說得言之鑿鑿,但父子二人皆有點惴惴。
到底是亂世人心皆虎狼,人家趙懷安就算來救,怕也是巴不得他們這些人死絕了纔好。
“義父......”
鍾延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軍中糧秣不多了。”
鍾傳臉上的笑容淡去:
“我知道。”
“兄弟們人心浮動,有些已經在議論投降。”
鍾延規聲音很低:
“鍾思進說,再這樣下去,不用賊軍打,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鍾傳沒說話。
他從胡牀上站起,忽然有點頭昏,連忙穩住身子,半天回了神,才問:
“糧倉裏還剩多少?”
“按昨日發放的量,最多還能撐三天。”
鍾延規如實道:
“但這是沒作戰,一旦打起來,人要喫飽,怕也就是一天的量。”
“傷藥呢?”
“早就用完了,重傷的都在靠命在熬。’
鍾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有了主意。
“大郎......”
“你去將牙兵隊中,隊將以上的軍將多喊來,半個時辰後,糧倉前集合。”
“義父?”
鍾延規不解。
“我要當衆分糧。”
鍾傳說。
鍾延規愣了,哪裏還有糧?
半個時辰後,糧倉前。
所謂糧倉,原是縣衙的庫房,磚石結構,還算堅固。
門前空地,聚集了數十名軍官,皆是隊將、營將,這會在兩個都頭鍾思進和許茂光兩個都頭的約束下,勉強站成兩列。
這些人都是鍾傳起兵時的老鄉、舊部。
以往是江西鎮南軍的統治階層和核心,這會都是人有菜色,眼神迷茫。
大夥看着鍾傳,等着他發話。
鍾傳站在糧倉臺階上,身後是鍾延規和幾個牙兵。
“兄弟們......”
鍾傳開口,聲音倒是有勁:
“我知道,大家餓了,累了,怕了,覺得怕是要活到頭了!”
“我也一樣。”
“但咱們來這是做什麼的?”
“是爲了數十萬江西父老報仇的!”
“現在仇還沒報,我們怎敢說日子到頭了?”
人羣微微騷動。
這番話,若是平時,足以激起熱血,但此刻,餓着肚子,聽着卻有些蒼白。
當下就有人低聲嘀咕:
“光說有什麼用啊!肚裏沒米,心裏慌啊!”
鍾傳聽到了。
他笑了笑,轉身指向糧倉:
“沒糧?”
“哈哈!”
“天無絕人之路!大郎昨日清查府庫,還專門搜到一處地窖,裏面至少有四五十石大米!”
“應該是豐城米倉的哪任碩鼠貪污的,沒想到這會卻成了救了咱們的命!”
聽到這話,衆人齊齊看向鍾傳身邊的鐘延規。
鍾延規本身是挺有膽色的,但這一刻在衆人的注目下,卻忍不住在發抖。
他啥時候尋到了四五十石糧食呀!
義父也是的,就算要騙大夥,也提前和自己說一下啊!
此刻,鍾延規幾乎是僵硬地點頭,卻連個“嗯”都不敢說,生怕聲音發顫顯得心虛。
那邊,一衆武士也不是傻子,哪裏願意真信?
但鍾傳也不多解釋,一揮手:
“開倉!”
兩邊牙兵上前,推開沉重的倉門。
門軸轉動,灰塵簌簌落下。
倉內昏暗,但藉着天光,能看見裏面堆滿了麻袋,一袋袋,一層層,從地面堆到房梁,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在場軍吏們瞪大了眼睛。
這麼多糧?不是說快沒了嗎?
鍾傳走下臺階,走進糧倉。
先是自己用刀劃開麻袋的一道口子,裏面的穀物就嘩啦啦流了出來。
然後鍾傳又劃開一袋,同樣是大米,再一袋,還是白米。
然後鍾傳將刀遞給了義子,示意他來劃。
可鍾延規哪裏敢啊,要是自己隨意劃一個,萬一流出來的是沙子,那不就全完了?
所以鍾延規就這樣拿着刀,動都不敢動。
那邊,鎮南軍軍吏們也回味了,也看出這是在做戲呢,只是大夥都默契地沒有戳穿。
他們理解大帥。
但鍾傳忽然笑了:
“你們以爲我是在演戲,覺得後面裝的都是沙子?”
衆人低着頭。
然後鍾傳就從鍾延規那邊奪過刀,竟然一個袋子一個袋子地劃口子,所見全部都是大米。
這時候,全場人都懵了!目瞪口呆!
竟然真的都是大米!
一瞬間,所有人喜極而泣,大喊大叫。
而鍾延規也被弄得摸不着頭腦,這哪裏來的大米呢?
鍾傳收刀,轉身走出糧倉,對所有人道:
“看見了嗎?這裏的糧食足夠我們再喫十天!”
“天不絕我們!”
“這豐城內,一定還會有藏糧,大家放心,我們一定能守住!”
“守到保義軍來救咱們!”
“節帥萬歲!”
一衆牙將們齊聲歡呼。
原本萎靡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等牙將們領了今日的份糧回去後,糧倉前,只剩下鍾傳、鍾延規兩父子,還有許茂光和鍾思進兩個牙將。
鍾延規納悶問道:
“義父,昨日真找了一批糧食?”
但誰知鍾傳搖頭:
“豐城之前被李罕之的人掃過,連條狗都沒放過,還能拉下糧食來?”
“哈!”
“那這糧食是?”
鍾傳沉默了下,然後問:
“大郎,你可聽聞朝三暮四的道理!”
鍾延規張着嘴,點了點頭。
那邊,鍾傳已經解釋:
“這批糧食是我入城後最先藏下來的,爲的就是今日。”
“爲何猴子願意朝四暮三,不願意朝三暮四?實際上糧食不都一併多的嗎?”
“但實際上,人和猴子是一樣的,都是要有希望的。”
“在他們以爲山窮水盡的時候,突然真的多了一批糧食,這就是希望。”
“現在你信不,兄弟們正開始全城大搜糧食,既能找了一處,就說明還會有其他處。”
“就是要讓人動起來,心氣提起來,那樣才能熬過來!”
鍾延規明白了。
然後鍾傳對許茂光、鍾思進嘆道:
“所以,這就是實際情況,這批米喫完,我們就再沒有了!”
許茂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鍾思進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沒有人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十天內,援軍來,我們活,沒來,我就帶你們殺出去。”
許茂光抬起頭,眼眶紅了:
“節帥,你說咋辦,咱們就咋辦。反正這條命,早就交給你了。”
“對!”
“跟着節帥這麼久,好日子也過了,死了又何妨?”
鍾傳看着二人,眼圈也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
“兄弟們,這份情,我鍾傳記一輩子。”
“若這次能活下來,我必不負你們。若活不下來,黃泉路上,咱們再做兄弟!”
“誓死追隨節帥!”
包括義子鍾延規在內,三人擲地有聲。
這便是情誼!
越是亂世,社會整體的道德會越發劣化,可小團體內部的凝聚力卻越發深厚。
因爲在殘酷的環境中,沒有人是真能靠自己走出來的,必須靠羣體的力量。
而在無數次血戰和奮鬥中,這些人又凝結出共同的記憶,還有殘酷的忠義法則。
他們只爲自己,只爲彼此!
這就是亂世淤泥中盛開的花,看着好看,只是依舊還是爛泥裏的。
但沒有這份情義,他們這些人走不到這裏。
而就在豐城內,鎮南軍軍心稍定之時,城外發生了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