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還是得看血印...早點解放血印,鑑定完成後,確定沒隱患,再行修行比較好。’
林輝心中有了盤算。
‘不管如何,先把這羣人收歸門下再說。’
他指尖再度亮起一點白光,當即飛身落下...
松風劍館的黃土校場在正午的日頭下蒸騰着微顫的熱氣,木劍劈開空氣時帶出沉悶的嗡鳴,像鈍刀刮過生鏽鐵皮。林輝站在隊列最前,脊背筆直如新削的竹竿,手中木劍斜指地面,劍尖垂落一滴汗,在乾裂的土面上砸出淺褐色小坑。他剛收勢,呼吸勻長,胸膛起伏幾乎不可察——這具身體已淬鍊得遠超同齡人極限:筋膜如鋼絲絞合,骨質密度堪比青石,血液奔流聲在耳中清晰如溪澗擊石。可偏偏,那曾在他上一世血脈裏奔湧如江河的星力,如今卻如被封在琉璃瓶中的螢火,明明灼灼燃燒,卻始終透不出一絲光熱。
“停!林輝,你再打一遍第七式‘迴風掃柳’,慢些,給我看清楚腰胯怎麼轉!”肖大勇的聲音嘶啞,手裏油紙包早空了,只剩幾粒油星黏在掌心。他蹲在場邊樹蔭下,褲腰帶勒進肥肉裏,額角沁出的汗珠混着灰塵,在皺紋溝壑間蜿蜒成黑線。八年來,他親眼看着這孩子從踮腳都夠不着木劍柄,長到能單手提劍走樁三圈不晃,可越看越瘮得慌——林輝練劍時從不喘粗氣,擦汗用的是袖口內側乾淨的襯布,連指甲縫都泛着青白玉色,不像血肉之軀,倒似一尊被匠人精心打磨過的石像。
林輝垂眸,木劍緩緩抬起。劍身未動,肩胛骨卻已悄然錯位半寸,腰椎如遊蛇般擰轉,左膝微屈,右足尖點地旋出半弧。這一式本該是手腕輕抖、劍鋒虛劃圓弧以擾敵心神,他偏將重心壓至足尖,整個身體繃成一張反弓,劍尖所指竟非前方虛空,而是肖大勇左耳後三寸處——那裏有顆芝麻大的黑痣,痣根深嵌皮下,隨他說話微微跳動。
“好!就是這個勁兒!”肖大勇拍腿大笑,唾沫星子噴到地上,“比去年強十倍!你小子……”話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發現林輝的瞳孔在烈日下竟無一絲縮放,虹膜深處浮着極淡的銀灰,像蒙了層薄霧的寒潭。這眼神他見過——三年前西山墳場鬧祟,東山觀道士來除煞時,那道士掀開符紙露出的雙眼,便是這般顏色。
林輝收劍入懷,垂首道:“館主,第七式後接第八式‘抱月歸墟’,需沉肘墜腕,可您教的要領裏,肘尖該對準自己臍下三寸,可我試過七次,每次肘尖偏移半分,右臂經脈便如針扎。”他頓了頓,抬眼直視肖大勇,“您當年在破廟學劍,老道可曾提過‘經脈’二字?”
肖大勇臉上的笑僵住了。他下意識摸向後腰——那裏常年彆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鞘早已磨得發亮,可此刻刀鞘空空如也。他昨夜明明插在那兒的。冷汗順着太陽穴滑進鬢角,他猛灌一口涼茶,茶水潑溼前襟:“胡唚!什麼經脈不經脈……那是和尚唸經的詞兒!咱們練的是活命的把式!”他霍然起身,踢翻腳邊陶罐,碎陶片迸濺,“趙震苑!去把牆根那筐劈柴搬來!今天誰劈不完五十根,晚飯沒肉餅!”
孩子們轟然散開。林輝卻未動,目光掃過校場西北角——那裏堆着半人高的舊磚垛,磚縫裏鑽出幾莖枯黃狗尾草,在熱風裏輕輕搖晃。他記得三個月前,有個叫阿沅的十二歲少年在此處練劈叉,膝蓋壓斷了兩塊青磚,磚縫滲出暗紅血漬,當晚便高燒囈語,說看見磚縫裏爬出長着人臉的蚯蚓。次日清晨,阿沅再沒出現在校場,肖大勇只說“家裏有事退學了”,可林輝在廚房泔水桶底,見過半截染血的藍布衣角,那布料紋路,與阿沅常穿的褂子一模一樣。
暮色漸濃時,林輝獨自留在校場。他赤腳踩過滾燙的黃土,走向那堵磚牆。指尖拂過磚面,觸感粗糲微潮,指腹突然傳來細微刺痛——磚縫深處,一點紫斑正緩緩蠕動,形如蜷縮的嬰孩,邊緣泛着腐朽斑紋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淡紫。他凝神細辨,斑紋中央竟浮着三個蠅頭小字:「蝕髓引」。這三字與他在東山觀某份殘破蟲典拓片上見過的密文如出一轍,只是拓片上字跡黯淡,而此處紫斑卻鮮活得如同活物呼吸。
“原來如此。”林輝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他忽然並指如刀,朝紫斑正中心疾點三下!指尖未觸磚面,三縷極淡的銀灰氣流已自他指端射出,無聲沒入紫斑。剎那間,磚縫裏鑽出無數細若髮絲的紫芒,如受驚的毒蛛羣,瘋狂向四面八方逃竄。林輝雙目銀灰驟盛,左手五指箕張,虛空一按——所有紫芒如遭無形巨網束縛,驟然凝滯,繼而寸寸崩解,化作齏粉簌簌飄落。
磚縫恢復死寂。唯有那點紫斑徹底消失,只餘一道細如針尖的焦痕。
“咳……咳咳!”身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林輝倏然轉身,肖大勇佝僂着背立在門邊,手裏攥着半截斷裂的柴刀,刀刃豁口處凝着暗紅血痂。他左眼瞳孔渙散,右眼卻詭異地豎成一條細縫,幽綠如貓科野獸:“小崽子……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他喉嚨裏滾動着非人的咯咯聲,脖頸皮膚下凸起數道蚯蚓狀鼓包,正沿着鎖骨向上遊走,“松風劍館……不是練劍的地方……是喂‘它’的……食槽啊……”
林輝靜靜看着他。暮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糾纏在黃土校場上,如同兩條瀕死的蛇。他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冰泉擊石:“館主,您知道爲什麼阿沅的血能滲進青磚,而我的汗只能砸出淺坑嗎?”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三枚細小的紫晶碎屑,正是方纔崩解的斑紋所化,“因爲他的血,是‘餌’。而我的汗……”他指尖輕彈,紫晶碎屑飛向空中,竟在觸及晚霞餘暉的瞬間,無聲炸開一團幽紫火焰,“是引信。”
肖大勇喉間發出野獸瀕死的嗚咽,脖頸鼓包驟然爆裂!數十條拇指粗的紫黑色肉須破皮而出,末端分裂成細密吸盤,齊齊指向林輝面門。林輝不閃不避,右手木劍斜撩而上——劍勢毫無章法,甚至顯得笨拙,可就在肉須即將纏住他咽喉的剎那,他左腳足跟猛地碾入黃土三寸!整座校場彷彿被無形巨錘重擊,地面龜裂如蛛網,所有磚塊轟然震顫。那些狂舞的肉須竟在同一瞬僵直,隨即寸寸枯槁,化作灰白粉末簌簌剝落。
肖大勇仰天栽倒,抽搐着吐出大口黑血,血中翻滾着細小的紫色蟲卵。他右手痙攣着抓向林輝腳踝,指甲縫裏嵌着半片褪色的黃紙,紙上硃砂符文已被血浸透,唯餘一個扭曲的“飼”字。
林輝俯身,拾起那半片黃紙。紙背用炭筆潦草寫着幾行小字:「西東城外十八座武館,皆爲‘蝕髓引’寄生巢。飼主名諱:司徒最明。最後補給日:三月十七。」日期旁畫着個歪斜的笑臉,與西鄉村命案照片上女童的笑容,如出一轍。
遠處傳來趙玲宵呼喚兒子的聲音,由遠及近。林輝將黃紙揉作一團,掌心銀灰氣流一卷,紙團無聲化爲飛灰。他彎腰扶起肖大勇,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館主,您該歇息了。”指尖拂過對方額角,一縷銀灰氣悄然沒入其眉心。肖大勇渾濁的眼珠漸漸清明,茫然環顧四周:“咦?我怎躺這兒了?哎喲……這腿疼得厲害……”他掙扎着坐起,全然不記得方纔異變,只覺左臂痠麻,彷彿被毒蜂蟄過。
林輝攙着他走向校場大門,夕陽將兩人身影熔鑄成一道長長的、沉默的剪影。他望着遠處西山方向——那裏雲層低垂,邊緣翻湧着不祥的鉛灰色。八年前報紙上“著名影星司徒最明意外墜樓”的標題,此刻在腦中轟然炸響。墜樓?呵,若真墜樓,爲何西鄉村倖存的紫斑女童會笑得那樣歡愉?爲何東山觀道士破的“九龍銅柱案”,柱身內壁刻滿的竟是與“蝕髓引”同源的紫紋?
他忽然想起昨夜付雲心在燈下縫補他撕裂的衣袖,針線穿過粗布時發出細微的“嗤啦”聲。那聲音,與今日紫斑崩解時的脆響,竟如此相似。
“林輝!回家喫飯啦!”趙玲宵的聲音已近在咫尺。林輝應了一聲,回頭望了眼校場。晚風掠過磚牆,吹散最後一絲紫灰。他牽起肖大勇汗津津的手,腳步平穩地踏出松風劍館的大門。黃土路上,兩行腳印深深淺淺,並排向前延伸,彷彿兩道尚未寫完的、等待被時間填滿的省略號。
暮色四合,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林輝走在歸家路上,右手始終插在褲兜裏,緊緊攥着一枚溫熱的紫晶碎屑。碎屑表面,正緩緩浮現出新的紋路——那是一株梨樹的輪廓,枝頭綴滿枯萎的白色花瓣,每一片花瓣脈絡裏,都流淌着細若遊絲的銀灰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