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午,司妤沒回來。
日落西山,司妤還沒回來。
歐陽策等人已祕密去找,但天已黑,南山還在城郊,又要上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人。
高盛第一次整夜睡不着。
他不知道那兩人在做什麼,她不會真的寵幸那小白臉吧?
也許事情沒那麼糟,也許是姓梅的有異心,她已在山上遇險。
不,這就更糟了,要她死,他是捨不得的,更何況陳滔說得對,她現在死了對他也沒好處。
不對,爲什麼他要想到她會死?他沒有這種預感,心裏想得更多的是他們逗留山上,她一時受蠱惑,寵幸了那姓梅的。
所以一時間,他竟不知是該盼着那梅棠是有異心,還是有賊心。
直到下半夜, 時值四更,終於回來兩名禁衛軍,告訴他一切安好,公主與梅先生只是見天色已晚,怕下山危險,就決定在山上留宿一晚,歐陽策帶人過去時,兩人都已歇息,歐陽策便不敢吵醒二人,承諾天亮定將公主安全帶回府上。
高盛差點就問,他們是睡在一起,還是分開睡着。
但這話實在太直白,有失身份,他沒能問出口。
時間過得如此煎熬,直到正午,終於有人來報,公主平安歸來了。
高盛起身就往她院中去。
到屋外,卻被攔住,宮女道:“太尉,公主正在沐浴,太尉不如先回房中歇着,奴婢稍候去稟報,待公主得閒,自會召見。”
高盛道:“你現在便去稟報,我在此等着。”
宮女也不敢惹他,低着頭就去了。
司妤還在浴桶內,不期然聽見宮女說太尉正在屋外候着。
她回道:“你說我正忙着,讓他稍候再來。”
“說了,太尉不聽,要奴婢即刻來稟報。”宮女小聲說。
司妤知道他仍然是跋扈的,從來不守什麼君臣之禮,心中不悅,冷聲道:“那就讓他慢慢候着吧。
她愛乾淨,原本沐浴總要半個時辰的,但自從聽政,時間不夠用,便不能這麼奢侈了,做事都快了許多,沐浴也是,沒一會兒也就起來了。
擔心有什麼要緊的政事,她只換上衣服,沒等頭髮幹就讓人召見高盛。
頭髮沒幹,不好梳髮,再說梳髮也要好久,因儀容不整,她便坐在內室,讓人將珠簾放了下來,隔着珠簾召見高盛。
高盛到房中,看着面前這道放下的簾子,心裏的火氣又旺了幾分。
突然想問她:“公主知道自己屁股上有一顆小紅痣嗎?不巧,臣知道。”
弄得好像她哪兒他沒見過似的。
但很明顯這話是挑釁,會惹她生氣,他也就忍住了。
司妤在裏面端正又嚴肅地問:“太尉有何事?”
高盛道:“西昌送來的各項事務進展奏報,以及賬單,請公主過目。”
這的確是重要的事,司妤讓人呈上來。
一大摞文書,司妤翻看了一會,只覺有些困頓,輕輕打了個哈欠。
昨日上山,她體力差了些,日落西山纔到山上,去見翠虛散人,他卻去採藥,她與梅棠等到夜裏才見着人。
最後梅棠向他請教雅樂,他傾囊相授;她問他國運,翠虛散人說國運昌隆,會轉危爲安;還說可幫她相面,她便讓翠虛散人相了,結果翠虛散人告訴她,她此生富貴榮華,夫妻恩愛,生活美滿,老來兒孫滿堂,有二子一女送終。
末了,又說他想在南山造三清祖師石像,苦於清貧無錢財,請公主賞賜些香火錢。
司妤十分不悅,勉強答應賞賜一百兩銀子。這對公主來說,實屬小氣,但她也顧不上了。
她沒想到短短數十年,一個人變化能如此之快,當年翠虛散人以剛直聞名,替人相卜,無論好壞,絕無隱瞞,甚至敢說未來皇後薄命,但現在老了,卻什麼都敢編,編國運昌盛也就罷了,她願意去信,竟還能編她夫妻恩愛,兒孫滿堂。
早知道她就不會上南山,也不會爲了等翠虛散人推演國運等那麼晚,今日急着回城,天未亮就起了,大半日都是趕路,不看字還好,一看字睏意就上來了。
她想如此也看不了什麼,不如去睡兩個時辰等人清醒一些再看。
便朝高盛道:“太尉先下去吧,待我看完了再召見太尉。”
高盛卻突然上前,一把掀起珠簾,看向她。
司妤正在哈欠中捂着脣,此時將手放下來,正色道:“太尉?”
高盛仍撩着珠簾:“公主昨夜沒睡好?”
司妤不想和他說自己的私事,放下手上文書,欲站起身,但昨日爬了一天山,今早腿痠得要命,連站起來都差點站不穩,不由扶上旁邊桌子。
高盛見狀,過來扶她。
她即刻收回胳膊,說道:“太尉先下去吧。
高盛嗤聲一笑:“怎麼,公主玉體,梅棠那樂伶碰得,我便碰不得?”
司妤肅色看向他:“太尉,梅先生是朝廷太樂令,不是樂伶,太尉身爲人臣,當謹言慎行。”
高盛冷笑:“老子沒讀過書,聽不懂什麼叫謹言慎行。”說完就一把將她摟住,往前幾步,輕而易舉將她按倒在牀,一邊掰起她腿,一邊吻過來。
司妤沒想到他會突然瘋起來,可她這次手上卻沒匕首,死命掙扎不過,厲聲道:“高盛,你真要與我兵刃相見,爭個你死我活?”
高盛看向她:“我沒有要與公主你死我活,我只想與公主春宵一刻,既然公主與那梅棠可以,怎麼就和我不行呢?公主以前可沒少誇我威猛無敵呢。”說完繼續去弄她。
“那些時日是你的榮耀,卻是我畢生之恥辱!”司妤盯着他道:“我費了很大力氣才能平靜坐在這裏與你共商朝事,你一定要如此,那我們便魚死網破!”
她所說不像是假話,高盛停了下來,靜靜看着她,她盯向他,眼眶微溼,眼底泛着決絕的恨意和兇狠的紅光,
“我佔了你,也幫你殺了管洪和吳貴妃,你割我一刀,怎麼也該兩清吧?更何況………………”
他沉聲道:“五年前我就救過你,用我所有親人的命,要不是我們,你早在突厥可汗的牀上躺了五年!”
“所以你作爲人臣,便要來踐踏我?”司妤反問,“那你便是佞臣,我殺你有何不可?你竟每每露出輕佻褻玩之意,別說我不想和男人扯上什麼關係,就算我真要找男人,也寧可找梅棠而不是你,至少梅棠對我眼中是敬重,而你......
她咬牙憤聲道:“你看我的眼神,你那視我爲玩物,當我是禁臠的模樣,讓我噁心,讓我食不下嚥,夜不安眠!”
高盛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爲什麼她寧願和別的男人親近也不讓他碰她一下,拒他於千裏之外,因爲她覺得他噁心。
別人給她舞劍,送花給她,就是敬重,而他靠近她,卻是輕佻褻玩,是拿她當玩物?
他就是他媽想睡她,他是個男人,她是個長得天下第一好看的女人,他但凡腦子正常,就不會不喜歡她吧?這就叫視她爲玩物?
他從她身上起來,一句話沒說,出去了。
司妤坐起身來,重重喘息,咬咬脣,找好自己的衣服。
外面的清風吹散了一些高盛的衝動與怒火。
她說錯了,他也不是完全只想和她上牀,她如果願意對他笑,願意給他彈琴、和他去爬山,他也會很高興的,牀上那種事,她不願意就不願意,他當然不會逼她。
但她不願意。
往日那兩年……………
他不由想起那天晚上,她走近他的寢房,在他面前脫下衣衫。
那天他的確對她沒有客氣,他看着她因疼痛而哭泣,看着她因體力不支而求饒,但他毫無憐惜。
他的確將對朝廷的恨與不滿發泄在了她身上。
天家高高在上,朝廷是名門望族的朝廷,如他們這些平民,便是草芥。
如今身份尊貴的公主,躺在他身下??啜泣。
但他不覺得他虧欠了她,憑什麼她爲皇室,就要他高氏上下替她出生入死、馬革裹屍?而皇室與朝廷卻從未愛惜自己的子民,只將子民當螻蟻!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總有一天,他要她再來他面前求他!
朝臣們發現,以前太尉對長公主隨意中透着親暱,而長公主則十分客氣疏離,現在太尉也開始客氣疏離了,甚至有些冷淡,公主則是更冷淡了,這一時讓朝臣們壓力很大。
朝廷動盪至今,好不容易安穩一些,可再別出什麼意外了。
再過十來天,由太常寺卜算的大吉之日到了,天子出行,離開京城,前往新都西昌。
已有部分朝臣與士兵先行,饒是如此,天子這一行也有數萬人,極目望去,浩浩蕩蕩的隊伍不見首尾。
天子太後儀仗在前,隨後是公主王爺,再是高盛嚴淮等人。
隊伍走得比普通行軍慢,往往只走半日,到下午就開始紮營,埋鍋做飯。
高盛這一趟也沒有騎馬,有了個大官的樣子,坐着車,王小桃和他一起。
又到下午,隊伍停了,尋了一塊平坦高地,開始紮營。
這種行程對高盛來說太慢了,待得無趣,便與盧慈幾人一起去打野味。
一般是轉一圈什麼也碰不到,但也有運氣好的時候,能弄上點山雉鳥雀什麼的,今日運氣特別好,弄着只兔子。
回來時盧慈特別高興,大誇特誇高盛神射,高盛臉上也含着笑,見王小桃坐在營帳外做針線活,更將那隻白兔給她看:“看,弄到只肥兔子,還是白色的,特地沒傷着皮毛,回頭讓他們把皮剝下來,你可以縫在鬥篷上。
王小桃乍然看只血淋淋的兔子,一隻箭在兔眼睛處射了個對穿,嚇了一跳,隨後道:“這......也太嚇人了,我不要。”
“怎麼不要?皮毛暖和。”
“可我怕看到它就想起這,這樣子。”王小桃說着都不敢再看,催促道:“表叔快拿走,我怕。”
高盛將兔子遠遠扔給了一名伙頭兵,笑道:“這有什麼好怕的。”說着,就地坐下,在衣袖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拿了水壺來喝水,
王小桃此時已經放棄了給他做白衣綠衫的想法,看看他,小聲問:“表叔真的不會和長公主成親嗎?”
高盛一哼,不悅道:“好端端的,提她做什麼。”
王小桃說:“我看這一路,那位梅先生時時守在公主身旁,有人說梅先生是公主的寵臣。”
高盛喝了水,將水囊死死塞住,咬牙道:“人家是公主,能給賞賜給官,養一兩個長得好看的小白臉,也不在話下。”
“啊......”王小桃有些悵然:“我還以爲......”
她還以爲長公主和表叔纔是一對呢,卻沒想到京城的人看得這麼開。
她又看着表叔,覺得他並不像很開心的樣子,甚至這段時間,就好像他和公主吵架了一樣。
“表叔要不要把兔子皮去送給公主?”她問。
高盛回答:“公主坐擁四海,可不稀罕一塊兔子皮。”"
“那......外面喫飯十分不易,今天聽說只能喫醃肉,表叔可以將兔肉燉好了獻給公主。”
高盛看向她:“小桃,我要告訴你,皇室如今什麼也不是,你不必事事討好他們,她若想喫肉,可以讓那姓梅的樂伶去給她弄。”
說完,遠處盧慈大聲喊:“大哥,這兔肉是直接燒,還是和蘿蔔一起燉?”
高盛一邊起身朝他走去,一邊回道:“和蘿蔔一起燉,大家都能沾點味兒。”
王小桃看着他的身影,覺得他遠不如自己表現出來那麼無所謂,如若不然,怎麼提起梅先生來就咬牙切齒,酸酸的?可人家梅先生又俊朗,又懂琴,會音律,會舞劍,日日持劍護衛着公主,聽說還給公主寫了首歌辭,誰能不動心呢?
遠處,只能看到公主的帳篷,看不見公主的身影。王小桃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和表叔姻緣都不太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