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琦睜開眼的時候,房間裏昏黑無光。
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觸到了溫暖順滑的毛髮。
膝蓋邊暖乎乎的,在她醒來後,那團散發着熱量的毛茸茸退了開去。
啪嗒
淺色的狗爪按下牆上的開關,天花板上唯一的燈泡亮了起來,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小屋。
盧琦眯着眼,待適應了明光,入目是淺金色的綢光。
她縮在衣櫃裏,勻稱的大型犬站在櫃門外,搖着尾巴,低頭銜着盧琦的衣袖,輕輕往外拉拽。
盧琦呼出一口濁氣。
順着金毛的動作,她從衣櫃裏爬了出來,坐去牀上。
她對着打開的櫃門發了會兒呆,小腹一暖,漂亮優雅的金毛犬將頭擱在了她腿上。
盧琦回神,撫握露露的耳朵,拇指在耳根處輕揉,“對不起露露,又讓你但心了。”
露露溫和地注視她,無聲地慰問。
“我沒事,”盧琦摩挲過它的臉頰,“自從你來了以後,已經很少發作了。只是昨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少女眸色黯淡,在對上露露漉溼的黑眸時,復又挽起笑,說:“昨天是我們相遇的日子,對吧?”
“唔。”
露露從喉嚨裏滾出低音。
它成年了,待在居民區,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脆生生地叫。
“走吧,給你做飯,然後我們去散步。”
短短一句話裏,同時包含了“飯”和“散步”,露露的尾巴興奮地搖了起來。
它還記得興奮時也不能大喊大叫,於是圍在盧琦腳邊,左右撲騰,表達自己的快樂。
盧琦走去廚房。
撿到露露的這一年,她的抑鬱症緩和了很多。露露治療完細小病毒到現在,她一共發作不到三次,最近小半年更是一次都沒有復發過,讓盧琦差點忘了自己還有這個病。
只是昨天,她的生日,也是父母去世的日子,還是有些難受。
露露第一次見盧琦躲進衣櫃時,才三個月大。
它汪汪急呼,在外面扒門,肉墊和指甲扒拉半天,勉強把移門撥開一條縫隙。
小狗鼻子擠進那條縫裏,拼命往裏鑽。
黑暗的櫃子裏打進來一束光,盧琦抱着膝蓋,哭得抽搐。
她沒有去給露露開門,它又刨又鑽,硬生生擠開了移門,扭着有了點肉的小腰,爬到盧琦身邊,仰頭望她。
盧琦把臉埋在膝蓋裏,露露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得到指令,於是貼着盧琦站好,乖乖倚着她。
它後腿還戴着支架,沒法坐下。
等盧琦從情緒中抽出,已過去六個多小時,三個月的小狗站得渾身都在打顫。
盧琦哭着和它道歉,匆匆將支架解下,抱進了懷裏。
露露舔着她的手,嚶嚶撒嬌,尋求她的安慰或是誇獎。
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它顯然是隻極其聰明的小狗,有卓越的求生天賦,情況不對勁時會安安靜靜地貼緊媽媽。
隨着露露長大,它扒的那束門縫越來越大。
明黃燈光和金色小狗一起從那束門縫鑽進來,貼在盧琦身上。
它變大了,不能進來和盧琦一起擠,就把頭送進她懷裏,捂着她的肚子。
這個冬天過去,盧琦最後一次見了心理醫生,醫生爲她停了藥。
舅舅和小叔打來的錢越來越少,去年還算是波動下降,今年已是階梯減少了。
起初減少時,嬸嬸和舅媽都打電話過來,跟她說明理由;最近幾次連信息都不常有。
盧琦不止一次和他們提過,不用給她錢。
或許是過意不去,每家一個月還是給了她三千學費加生活費。
“上大學得租個大點的房子,”盧琦蹲在地上,給散步完的露露擦腳,“現在的房子都沒辦法給你洗澡。左手??”
露露抬起左前爪,交給盧琦。
冰冷的溼巾觸上肉墊,它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隨後又把爪子往前伸了伸。
擦後腳時,盧琦讓它把前爪搭在自己肩膀上。
露露不再需要支架了,兩條後腿走路跑跳都不成問題,但單腳站立還是有些喫力。
滿月時闖了一回鬼門關,小傢伙卻出落得極其漂亮,腰細腿長,個子挺拔,毛髮宛如絲絲縷縷的金線,泛着綢光。
它帶着一份貴氣,優雅且禮貌,每次出門遇見人,盧琦都能收穫驚豔的目光。
這樣乖巧的小狗,卻沒辦法在寵物店洗澡。
一方面,細小愈後三年都有傳染性,去寵物店對別的寵物不負責;
另一方面,被細小折騰掉了半條命,露露的身體承受不了疫苗。它沒有打犬八聯,正規寵物店不接沒有疫苗本的狗。
盧琦只能在家給它洗。
夏天還能在樓下,冬天天冷,她的廁所沒辦法洗一隻成年犬,每次洗澡都異常艱難,所幸露露很乖,非常配合。
等上大學,除了要換一個大一點的房子,也要馬上考駕照買車。
帶着大狗出行太過受限,有太多不方便的地方,幾乎每次出門回來,盧琦都要翻一翻汽車雜誌。
她不看轎車,在SUV和麪包車之間糾結,考慮到露露的體型,也許小麪包車更加合適。
糾結的時候,盧琦曾把雜誌一頁頁撕下來,交給露露選。
露露隨便用鼻子拱了兩下,她拿起它選擇的頁面,笑了,“好寶寶,選的都是自動擋麼。”
她揉着露露的腦袋,自言自語:“還是考C2吧,你好像比普通的金毛更大一點呢,坐麪包車會更舒服。”
露露聽不懂,它只顧着扒拉着碎紙玩,把各種型號的車子撒滿房間,每一張上面都有盧琦的筆記勾畫。
回到眼下,盧琦把溼巾扔掉,“好了。爪爪擦好了,乖乖在家,我要出門買肉肉了。”
她站起身,露露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她。
盧琦心臟發澀。她摟着英俊的小狗腦袋,“對不起呀寶寶,菜市場太髒了,細菌很多,你不能去那裏。”
“嗚……”露露蹙眉,發出可憐的聲音。
“我很快回來,好麼?”盧琦沒有心軟,她拍了拍小狗腦袋,拍下去時,露露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那是它小時候不小心被盧琦踩到前爪纔會發出的聲音。
“怎麼了怎麼了?”盧琦詫異,她並沒有用力。
露露甩了甩腦袋,復又睜着溫潤的黑眸,專注地望着盧琦。
確認它沒什麼異樣,盧琦便出了門。
她打開房門,露露身子往前傾了過來,被她制止,“乖,坐下!”
露露不情願地慢慢坐了回去,待在門內。
盧琦順利地反鎖上門。
她去菜場買了露露和自己一週的食材。
露露喫了一年的乳鐵蛋白和益生菌,腸胃好了不少??並不是說它可以喫狗糧了,而是喫糊糊時嘔吐拉稀的頻率變少了。
她買了點雞蛋蔬菜,挑了兩大塊新鮮牛肉,邊角切絲,做青椒牛柳;剩下給露露。
提着菜回家,拿出鑰匙時,盧琦忽然聽到門裏傳來異響。
不太對勁的動靜,伴隨着厲吼和狗爪劃拉地板的摩擦。
盧琦急忙放下東西開門。
房門打開,她赫然看見露露側躺在地上,腹部蜷縮,後腳不斷踢踹自己的腦袋,一邊踢一邊慘叫。
“露露!露露!”盧琦慌了神,還習慣性地去拿次氯酸給回家的自己消毒,拿了一半又放下,焦急奔去露露身邊。
它尖叫着,後腳蹬着自己的頭頸,蜷縮成蝦狀,四周飛揚着被它自己抓咬下來的狗毛,紛紛揚揚。
察覺到盧琦,露露的叫聲輕了些,壓抑之下,聲音裏的痛苦愈發明顯。
“怎麼了,露露你哪裏痛?”盧琦想要觸碰它,又不敢動,她看着露露不停踹自己的頭,“頭嗎?還是耳朵痛?”
回應她的是露露淒厲短促的痛嚎。
那聲音像是嬰兒在哭叫。
盧琦從沒有預料到這個狀況。
她幾乎看完了所有細小後遺症的帖子,蒐集了所有細小病毒的諮詢,連知網新出的細小論文都看了幾篇。
沒有任何一個帖子、一篇論文提到,細小會有這樣的後遺症。
盧琦無從下手。
露露被寵物醫院的救護車抬走。
“綜合血檢報告、腦部CT,我們初步懷疑,是脊髓空洞症。”
盧琦又一次坐在那間診室裏,醫生還是露露的主治齊醫師。
她自以爲自己已經瞭解了不少犬類疾病,可這一回,她又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脊髓空洞症?”
“這是一種非常痛苦的神經疾病。打個比方,露露的大腦是10碼的腳,那它的顱骨就是6碼的鞋。”[1]
“可是它的頭在金毛裏不算小啊。”盧琦不理解。
齊醫生比她更加心情複雜,他推了下眼鏡,說,“我建議你,可以做下基因檢測。露露不像是普通被遺棄的病犬,我懷疑它是不正規犬舍培育出的後院犬,串了不止兩個品種。”
盧琦擰眉,“能治麼?”
又是這句話。齊醫生嘆了口氣,“可以,需要手術。”
盧琦眼睛一亮,開口之前,他打斷了她,“我先告訴你,脊髓空洞症的開顱手術,術後死亡率在60%??這還只是普通狗的死亡率。
“露露經歷過細小,它的身體更加脆弱,另外它沒有打過疫苗,感染率也會很高。”
“正常來說,醫院是不允許給未接種疫苗的寵物進行手術的。只不過是因爲露露現在的情況,要麼手術,要麼活活痛死,所以我們可以破格申請。”
“我先給你開點止痛藥,基因檢測結果出來後我通知你,至於要不要手術……風險擺在這裏,你再和家裏人商量下吧。”
和細小的治療不同,這一次,盧琦沒有辦法斬釘截鐵地作出決定。
她帶着露露回家,給它擦腳、給自己噴次氯酸消毒,然後打開熱空調。
露露坐在她腳邊,濡慕溫和地望着她,豐厚的頸毛裏藏着亮閃閃的銘牌。
盧琦只覺得這是一場夢。
對狗狗來說,細小病毒已經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檻了,她的露露還是小奶狗的時候就跨過了這道檻。
它不僅駁回了醫生無數次的死亡通告,還奇蹟般的治好了癱瘓。
它才一歲,就有兩個可以寫進醫學報告的奇蹟。
它受的苦夠多了,爲什麼還會得這種病……
盧琦沒有一點實感。
這樣漂亮、英俊的狗狗,能喫能跑,毛髮都比一般的金毛更加華麗,醫生卻說,它要不了兩年就會被活活疼死??
盧琦無法置信。
然而露露接下來的行爲,讓她不得不面對這一事實。
一週後,露露時不時會歪着腦袋、偏斜着走路。像是人在穿不合適的鞋子時,儘量避開擠腳的那側。
在它散步偏離方向時,盧琦稍往回扯扯狗繩,都會讓露露痛得尖叫。
短短一個月,它在地上打滾了三次,慘厲哀嚎、不停踢蹬自己的頭部??它痛得幾乎是憎恨自己的大腦,想要將它從身上剝離。
那樣的哭嚎,但凡聽過,就讓人難以遺忘。
盧琦拼命掰開它的嘴,給它喂藥。
劇痛中的露露搖頭低吼,咆哮着咬了盧琦一口。
它很快松嘴,怔怔地看了眼盧琦的傷口,隨後翻過身,背對着她,在另外的角落裏生不如死地掙扎慘叫。
盧琦捂着流血的手哭。
她知道露露有多能忍痛,一個月大的小奶狗,腸粘膜一塊一塊地掉出來時,它都沒有哼唧一聲,只是閉着眼默默發抖;
可現在,它痛得被撫摸一下額頭都會尖嚎。
那天晚上,盧琦掀開被子,露露卻沒有跳上牀。
它走向衣櫃,圈着身子,在盧琦抑鬱症發作的櫃子前臥下。
“露露、露露?”盧琦在牀上喚它。
聽見她的聲音,露露把自己縮得更小,緊緊貼着櫃門。
“別這樣露露……”盧琦的聲音有些發啞,而露露只是悄悄地打量她。
它小心翼翼的眼神,比被它咬時更讓盧琦痛苦。
它把她從黑暗的衣櫃裏拉出來,自己卻留在了那兒。
齊醫生再次聯繫盧琦時,已是寒假。
“露露的基因檢測結果出來了。”他拿着那份報告,眉心緊鎖。
“非常亂。”他第一句話就很凝重。
“佔比前三位的,是金毛、查理王犬和北美白狼。”
“狼?”
“狼。”齊醫生點頭,“所以露露的體型比同齡金毛要大一點,毛厚一些,生命力也更加頑強。”
“但狼不是重點,重點是查理王犬。”
盧琦呆呆地重複:“查理王犬?”
“查理王犬是一種非常漂亮、迷人的長毛犬,以前專供王室。你要關注這方面的話,可以看到現在犬類比美大賽裏,幾乎都有查理王犬參賽。它們是出了名的優雅漂亮。
“但它們還有另一個很出名的特點,”齊醫生說,“市面上相當多的查理王犬患有一種基因病,也就是露露罹患的脊髓空洞症。大腦和顱骨大小不匹配,這是相當可怕的基因病,年紀越大,痛苦越深,活不過多久。”
盧琦低頭,看向守在她身邊的露露。
它端莊地坐着,一身華麗的淺色金毛像是極品絲綢,從臉到儀態,都透着古典貴族的腔調。
她以爲是她親媽眼,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最漂亮。
原來,這不是她的錯覺,而是犬舍爲了追求極致美而刻意培育出來的畸形造物。
她澀然開口,“……有沒有保守治療的方案。”
“可以用電針和藥物緩解它的一些症狀,”齊醫生搖頭,“我不是很建議。第一呢,治標不治本,痛苦依舊在。”
“另外,患有脊髓空洞症基因病的查理王犬,大多在三到五歲期間發病。露露的基因更加混亂,它纔剛成年,從這個發病的年紀來看,未來不容樂觀。”
“保守治療,說白了就是鈍刀割肉,拖延時間。”
盧琦看着露露,露露仰頭。
它無時不刻忍受這大腦被壓縮的劇痛,可大多數時間,它都是那樣溫和、優雅,永遠給予盧琦充滿愛意的目光。
盧琦想要摸摸它,手落到露露頭上,頓住了。
露露彎着眼眸,揚起脖子主動來頂她的手。
盧琦在它貼上來之前將手收回,對醫生低語:“手術吧。”
如果它要痛不欲生的活,那不如早點解脫。
它這麼溫柔,來世界一遭,不是爲了受苦。
醫生對盧琦的回答毫不意外,他早就明白這個不聲不響的少女到底有多倔強。
“責任風險書籤一下。”醫生道,“另外,露露也性成熟一段時間了,像是這樣攜帶基因病的狗,我們是不建議繁育的。你之前也諮詢過我它能不能做絕育手術。當時因爲它的身體情況,我拒絕了,這次倒是可以一起做掉。”
“好。”盧琦沒有猶豫,如果露露在術後恢復期內發.情,那會大大增加它的死亡風險。
她把露露交給了醫生,坐在醫院的走廊上,等待手術結果。
時間其實並不長,可每一秒都過得異常煎熬。
盧琦搜索了查理王犬的相關信息,她翻着手機裏露露的照片視頻,越看,越有兩分查理王犬的影子,尤其是那一對柔順的垂耳,除了長度、毛色以外,幾乎和查理王犬一模一樣。
它如此美麗,皆以生命爲代價。
“露露主人。”
齊醫生的聲音傳來,盧琦猛地起身。
她站起來時眼前一片暈黑,緩了緩才恢復視覺。
“手術結束了。”齊醫生一邊摘手套,一邊把一個密封袋交給盧琦,“我先來和你說一下,手術還算成功,一會兒它麻醉醒了,助理會通知你。”
“好、好的,謝謝醫生。”盧琦接過那個小袋子,“這個是……”
齊醫生衝她笑笑,“蛋蛋。”
盧琦愣了下,又聽醫生道,“未來十天都是高風險期,死亡率會在這十天裏達到一個高峯。”
“本來應該住院的,方便及時搶救,但露露沒有打過疫苗,你看是接回去,還是留院?”
少女垂眸,囁嚅:“齊醫生,能不能教我點急救方法。”
齊醫生看了她一會兒,爽快道,“可以啊。我先教你心肺復甦吧。”
他拿了給助理用的模具過來,手把手教給盧琦如何按壓。
看着女孩認真練習的側臉,齊醫生忍不住問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問題:“你家裏人,嗯,對露露是怎麼想的?”
這實在是條特別的狗。
要說女孩的父母支持她,卻一次都沒來過醫院;
說不支持她,居然也同意了她花那麼多錢治療一條流浪狗,還帶着它每週去外省鍼灸。
齊醫生實在不理解對方家長的想法。
計時器走完了十五分鐘,盧琦停了下來。
她喘着氣,大冬天按出了一身汗。
反手揩去額上的潮汗,她對齊醫生笑笑,“我家裏沒有人了。”
她的家裏,只剩露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