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
拓跋厲心裏恨的疼,像是有刀子在心裏一下一下刺着,還專門挑着他心裏最薄弱的地方刺,刺的他都開始窒息。
自從他知道聖人復活之後,每一步好像都精準踩在聖人爲他指明的道路上。
就如同當初他逐鹿中原時候,聖人的指點讓他每一步都走的無比順利一片光明。
沒有聖人,他確實只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哪怕前朝都已經崩亂糜爛到了那個地步,他在前朝官員眼裏依然只是個臭魚爛蝦。
他拼了命的想表現自己,卻被人當做白癡一樣戲耍。
直到遇見聖人,他的人生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那時候他覺得只要聽聖人的話,不管怎麼走都是對的。
聖人給他指出來的方向,不管看起來多艱難都是最正確的。
他願意按照聖人的指點一步一步走,他從不懷疑聖人的眼光和謀略。
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和此前的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聖人依然能精準的算計到他的每一步想法,提前在他要走的地方留下一個印記,而他,每一步都精準的踩在這個印記上。
稷山學院裏的譏諷羞辱,現在這千年潭下的點破醜陋,都是他自己找來的。
當他環顧手下的時候,那羣人整整齊齊的向後退去。
他們也不是傻子,他們就算沒有親眼所見陛下殺聖人,就算以前一點懷疑都沒有,經過最近的事,他們如何能不起疑心?
剛纔有人讀出了聖人留言,聖人的虛像還憑空出現。
這些事,讓他們不得不去想聖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些都是佛宗之人的奸計。”
拓跋厲大聲說道:“你們難道真的以爲聖人之死與朕有關?聖人是朕的恩人,是大殊的真正締造者,沒有聖人就沒有現在的太平天下,朕爲何要殺他!”
他看到那些人還是在往後退,胸中怒火便越發熊熊。
“朕現在就告訴你們,聖人的仇,朕一定會報,朕會親率大軍去攻打西洲,親手扭掉佛陀的頭顱祭奠聖人!朕會當着你的面,爲聖人討回一個公道,會當着你們的面,把佛宗徹底剷除!”
他聲嘶力竭。
好在是,終究有人信他。
“願追隨陛下西徵佛國,爲聖人報仇!”
他們振臂高呼。
有人下意識問:“陛下,我們現在要去哪兒?我們是不是現在就繼續去西洲?”
拓跋厲也下意識回答:“我們先去放鶴臺。”
這句話一出口,拓跋厲就知道自己犯錯了。
“朕要去看看太子是否真的被佛宗挑撥,朕讓太子留守殊都,他若真的離開,佛宗難免會趁虛而入。”
不管那些手下信不信,拓跋厲能想到的理由就這麼多了。
“佛宗之人,都該死!”
拓跋厲必須轉移手下的注意力,所以指向那些佛宗之人的屍體:“燒了!全都給朕燒了!”
他的人對於佛宗的仇恨倒是真的,立刻跑過去把那些屍體一個一個點燃。
可他們到那具最完好的屍體前邊時候,有人猶豫起來。
準備放火的人回頭看向拓跋厲:“陛下,這具屍體也要燒嗎?”
拓跋厲厲聲喝問:“他有什麼區別?難道他就不是佛宗之人?難道他就不是殺死聖人的仇人?”
他手下立刻答應一聲,準備點燃那具屍體的時候,屍體忽然動了,直挺挺的站了起來。
“此人屍身不可褻瀆。”
那是方許的聲音。
拓跋厲嚇得心裏巨顫。
“砍了他,把他砍碎!”
他的命令,卻沒有換來手下的立刻執行。
一羣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馬上動手。
他們並不忌憚一具屍體,他們是因爲聽到了聖人的聲音所以不敢也不願下手。
這時候拓跋厲才意識到,他這個皇帝其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大的權威。
秦昭月和他說過,天下人只知有聖人不知有皇帝,天下人知尊聖人而不尊皇帝,必會引起國亂.....這些話,他當時聽進去了,現在也沒忘。
從手下的反應拓跋厲就看出來,當初他的擔心不是錯的。
聖人不死,天下人都覺得大殊是聖人的大殊,不是他拓跋家的大殊。
如今,這一幕一幕,恰好在證明他擔憂的就應該擔憂。
“朕說過了,都是佛宗的奸計!”
拓跋厲大聲說道:“你們不敢,朕來殺了他!”
就在他邁步向前的時候,那具屍體再次開口。
“他死於佛陀之手,體內尚有佛陀真氣,若將此事昭告天下,佛宗聲譽必受影響,你越善待這具肉身,佛宗的名聲反而越臭,已經是做了皇帝的人,還如此衝動毛躁,我當初說過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
拓跋厲氣的嘴脣都有些發紫。
到了這個時候,聖人還在教訓他!
他的憤怒和當初張君惻的憤怒是一樣一樣的。
在稷山學院,方許殺張君惻之前也是如此心情。
可......拓跋厲還要聽。
“陛下,這聽起來不像是佛宗的奸計。”
“陛下,要不要先把屍體留下好好保存?”
拓跋厲聽到這些話,只要順着臺階下來。
“也罷,先把屍體帶回去好好保存,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佛陀濫殺無辜連同門都殺的證據。”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外走,一秒都不想停留。
而那具屍體也不再有什麼言語,恢復了冰冷僵硬的形態。
拓跋厲現在只想往放鶴臺趕,他可能追不上聖人去鳳鳴山,但他現在以最快速度去放鶴臺,真沒準把他兒子攔住。
聖人那句你的兒子勾結夜廷斯,他也聽進去了。
......
“放鶴臺?”
大江南岸,拓跋不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此前代替拓跋厲巡視北疆的時候就聽說過那個地方,傳聞有仙人在放鶴臺飛昇。
當時他想去看看,礙於過他身份特殊不能隨便行事所以沒能成行。
他是大殊太子,去放鶴臺去看所謂飛昇仙人留下的遺蹟,這種事傳揚出去,會讓世人對皇權的敬畏降低。
連太子都去參拜飛昇仙人,那就說明信神仙比信皇族要強一些。
萬一再被人利用,趁機宣揚宗門,其影響不小。
此時再次聽聞放鶴臺這個名字,拓跋不孤心裏的嚮往更重了些。
聖人如果真的去了放鶴臺,就說明那個地方真有些神異。
可聖人如果現在還在放鶴臺,他去了豈不是自尋死路?
稍作猶豫,他便分派手下去打探消息。
拓跋不孤把那個小喫攤的老闆叫過來仔細詢問,關於方許的一切他都必須知道,越清楚越好。
小喫攤的老闆其實知道的也不多,那些話他已經翻來覆去和別人說過很多次。
每次都添油加醋,以至於後來傳說中神仙就是饞他那一口特意來的。
所以他的燉菜生意,好的離譜。
很多人都想來嚐嚐神仙都要特意來喫一次的大亂燉,哪怕喫起來沒那麼好喫也肯定要多誇幾句。
當時就是沒有朋友圈,要是有的話指不定刷爆多少人呢。
拓跋不孤看着那老闆的眼睛問:“當時他和你都說些什麼了?”
老闆:“說......好喫!”
他確實有點飄了,在明知道拓跋不孤可能身份不俗的情況下,他還是決定先說有利於他的。
他提高嗓音:“神仙對我說他是特意從南方走到這來喫我的大亂燉,還說這是他喫過的最好喫的大亂燉,喫一口回味無窮,喫兩口延年益壽,喫三口......”
拓跋不孤一腳踹出去,把老闆踹了個踉蹌。
“你再多說一個字廢話我就殺了你。”
“是是是......”
老闆知道怕了,這一腳還挺疼。
拓跋不孤問:“他到底和你說什麼了!”
老闆:“神仙說......得多放肉!”
拓跋不孤深吸一口氣,要不是有所顧忌他現在就想一刀把這小販人頭砍了。
這時候還有不開眼的,站在人羣裏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肉是從我這買的!大家都記住啊,我家的肉最新鮮,最乾淨!神仙都說要多喫我家的肉!”
拓跋不孤抬手扶額。
被踹了一腳的小販急了:“神仙什麼時候說要多喫你家的肉?神仙是說要多喫我家的燉菜!”
“沒有我家的肉神仙會去你家裏喫燉菜?”
“你放屁!”
“你喫屎!”
“你又放屁又喫屎!”
“你喫我的屁也喫我的屎!喫我的屎都比你喫的燉菜有用!”
倆人很快就扭打起來。
拓跋不孤起身,他知道再問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現在場面這麼亂,他也不打算過多停留,吩咐一聲後,他們隨即離開南岸。
他們都已經快過江了,身後南岸那邊還在打呢。
“神仙喜歡喫的是肉!”
“放屁,神仙喜歡喫的是我做的菜,我用誰家的肉神仙都愛喫!”
拓跋不孤深吸一口氣,心說天下人爲逐利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合則兩利。
而他想這些的時候也忘了,如果他們一直都尊重聖人,那會是現在這個下場?
聖人在,大殊早晚都是天下第一強國。
那纔是真真正正的,合則兩利。
渡船過江之後,拓跋不孤就讓手下先往放鶴臺那邊趕去打探。
他不敢輕易露面,選了另外一條路往北走。
兩天之後,手下人打探到的消息就源源不斷送回來。
聖人還真的去了放鶴臺,而且還在放鶴臺那邊造了一個巨大的丹爐。
現在那個丹爐還在呢,聖人和他的朋友們已經走了。
當地百姓都說,那天聖人從夜空裏引下來好多好多星星,一顆一顆密密麻麻的進入丹爐之內,聖人和他的朋友們全都跳進了丹爐。
他們還說從來都沒有見過那麼多星星,像是銀河直接從天上飛下來一樣。
到了第三天,拓跋不孤的手下抓回來一個親眼見證的人。
這個倒黴蛋,就是那個試圖也跳進丹爐的修行者。
當時百姓們也想過去,卻被熾烈的溫度阻攔。
這個人以爲自己修行還可以,所以縱身一躍。
距離丹爐還有幾十丈,他一身修爲就被丹爐吸了個乾乾淨淨。
此時被帶到拓跋不孤面前,他還一臉怨恨委屈。
“說說當天是什麼情況?”
拓跋不孤問他。
那修士眼睛裏帶着恨意:“那不是什麼神仙!那是一個混蛋,他吸走了我所有修爲!”
拓跋不孤壓着怒火:“我是讓你說當天的情況。”
“當天我就是想靠近看看而已,我是那貪圖長生的人嗎?我就是想看看,才靠近就被丹爐吸走修爲,他們都是混蛋!”
拓跋不孤怒火更重,還是勉強能壓着。
“我是讓你告訴我,神仙那天做了些什麼!”
“他吸走了我的修爲!”
啪!
拓跋不孤抬手給了那個修士一個大嘴巴。
“你要是再不好好說話,我就把你剁碎了餵狗!”
修士捂着火辣辣的臉,終於明白人家對他的遭遇沒興趣了。
他把那天看到的,如實說了一遍。
當拓跋不孤聽說聖人和他的朋友們全都接受了星域之力的洗禮,出來的時候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聖輝的時候眼神都亮了。
然後他又聽到了關於神龍的那部分。
有一條龍直衝九天之上接受雷劫,回來的時候徹底變成了一條金龍。
還說那條金龍從百米身軀化作寸許,落在神仙的肩膀上。
他問修士:“丹爐真的還在?”
“在呢!”
修士說:“丹爐裏還剩下了一些藥湯,百姓們全都去爭搶,我也想去搶,可我被吸走了修爲之後搶不過他們,還捱了打,你看!”
他一指自己的臉:“臉都給我打腫了!”
拓跋不孤:“那是我剛纔打的。”
修士:“你打之前就腫了!”
拓跋不孤:“你活該被吸走修爲。”
修士:“......”
拓跋不孤繼續問:“神仙爲什麼沒有把丹爐帶走?”
修士:“我哪兒知道啊,反正還留在那呢,他們都說喝了剩下的藥湯身體都變的好了起來,喫嘛嘛香身體倍兒棒,一口氣上山不費勁......”
拓跋不孤:“藥湯都被搶走了?”
修士:“可不是嗎,一口都沒有給我留!”
拓跋不孤:“喝了藥湯的人真的變了?”
修士:“應該是吧,反正打我可疼了。”
拓跋不孤深吸一口氣,起身:“丹爐才重要,丹爐吸收的藥效比殘存的藥湯厲害多了。”
修士眼神也亮了:“原來如此,早知道去啃丹爐了,搶什麼藥湯啊,不過,丹爐啃的動嗎?”
拓跋不孤掃了他一眼:“你......確實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