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乾癟如枯木一樣的人，除了雙目之外沒有一點生機。
事實上，那雙眼睛也沒有生機，只是在眼球轉動的時候，讓他看起來多了一點生機而已。
那雙眼睛沒有色彩，不是聖瞳的金紅兩色，也不是普通人的黑白兩色，這雙眼睛是死氣沉沉的灰，如同兩顆石球一樣嵌在眼眶裏，除了眼球活動的時候有一點生人氣息之外，怎麼看都不是一雙人該有的眼睛。
他回眸看向方許的時候，那雙眼睛更像是茫茫宇宙的過往。
他明明才死去一年，卻有一種萬古荒神一樣的氣勢。
他不是聖人，也是聖人。
聖人的思想在死前已經散了出去，他只是一具沒有思想的屍體，可即便如此，他對佛宗依然有着不可化解的仇恨記憶。
方許說，這是我的仇也是你的仇，報仇這種事不能少了你也不能少了我。
他聽懂了。
乾枯的肉身突然向前一衝，緊跟着一腳朝着佛宗爛陀寺寶殿踩了下去。
瞬息而已，那瘦小乾癟的殘屍化形數百丈。
巨大的腳掌落在寶殿屋頂上的時候，被寶殿法陣阻擋住。
在寶殿上空，一個巨大的金色萬字符出現。
可在那灰黑色的腳掌下，亦有數不清的黑色符文流轉。
萬字符大陣只堅持了幾息而已，腳掌就如山一樣壓下。
墨色符文迅速將萬字符大陣瓦解，腳掌直接將寶殿踩的徹底坍塌。
在寶殿之內那些來不及逃走的佛宗弟子，和這寶殿一起化作粉末。
“佛陀！”
殘屍仰天一聲咆哮，跨步向前走去。
在他腳下，那些猶如螻蟻一樣渺小的佛宗弟子亡命飛奔。
也有不少佛宗高手飛身而起，以自身修爲之力或是法器朝着巨大的殘屍發起進攻。
可此時的殘屍肉身彷彿已經化作堅不可摧的金剛之軀，被佛陀和拓跋厲不斷煉化之後，剩下的，堅硬得讓人望而生畏。
諸般法器打在他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卻連一點作用都沒有。
修爲之力打在他身上，更像是石沉大海一樣。
殘屍大步向前，正在修繕的爛陀寺的各處殿宇，被他一腳一腳地接連踩碎。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爛陀寺留守的羅漢騰空而起。
他身上金光璀璨，顯然已經修出金血。
佛宗金血和大殊的武夫真血還有所不同。
大殊的武夫，至七品可修行出真血，但數量極少，往往只有幾滴。
只有到了大宗師境界，身體裏的真血纔會達到全身血液十分之一左右的水平。
佛宗，只有到了羅漢境界才能出現金血。
而且只要修出羅漢金身，全身都是金色血液。
這個羅漢應該是已經看出自己難以取勝，所以在騰空而起的那一刻就決絕地燃燒着自己的羅漢金血。
他的身體像是一個熾烈的太陽，沒有任何招式功法，將自身化作流光，筆直地朝着聖人殘屍撞了過去。
這一下，正中聖人殘屍心口。
如果聖人殘屍有心的話，這一擊必會讓其心脈也有些受損。
可他沒有，他沒有心，沒有頭腦，沒有內臟，甚至連血液都沒有。
他只是聖人的殘存的肉身。
羅漢金光一擊撞的聖人殘屍連續後退了兩步，在聖人殘軀的心口位置都被撞出來一個小小的凹陷。
但這一擊也把聖人殘屍徹底激怒，看着漂浮在半空的羅漢，聖人殘屍一掌橫掃。
羅漢在燃燒金血加持下實力暴漲，他迅速升高避開那巨大的手掌，然後看準了聖人殘屍的額頭再次衝撞過去，金色彗星一樣狠狠撞擊在額頭正中。
先撞心口，再撞頭顱，這其實是很正確的殺招。
可惜的是，聖人殘屍只是個驅殼。
被擊中之後，聖人殘屍再次後撤兩步，身形都往後仰了仰。
可惜，對他來說這樣的攻擊夠勁兒卻不夠威脅。
他開始不斷地朝着羅漢揮拳，每一次都帶着毀天滅地一樣的威勢。
羅漢憑藉着靈活身法不斷避讓，險象環生。
沒有思維的聖人殘屍只會以蠻力攻擊，如果他聰明些的話，哪怕他只是驅殼，這個羅漢也絕非他對手。
方許並沒有打算插手，他只是提醒了一句。
“他不能真正傷你，你何必理會他？”
聖人殘屍聽到這句話似乎有所醒悟，也許是一種肉身本能，因爲他根本不可能醒悟什麼，他沒腦子......
方許的話對他來說如同命令，他真的不再理會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羅漢見聖人殘屍還要繼續摧毀其他殿宇，於是只能追擊衝撞。
聖人殘屍任由他撞，大不了撞他一個踉蹌。
就這樣不知道撞擊了多少次之後，羅漢的金血也快要消耗殆盡。
可他只能硬着頭皮繼續進攻。
卻被聖人殘屍抓住機會，在羅漢從背後襲來的那一刻，聖人殘屍忽然轉身一口咬了下去，咔嚓一聲，羅漢被他直接用牙齒咬住。
羅漢金身在那兩排巨大的牙齒壓力下哭哭支撐，他的身軀在不斷髮抖，以至於遠遠的看起來，聖人殘屍的頭顱都在不斷髮抖一樣。
噗的一聲！
幾乎已經耗盡真血的羅漢最終沒能堅持住，被聖人殘軀直接咬碎。
金色的血液已經所剩無幾，在被咬碎的那一刻還能爆開。
聖人殘屍沒有肉皮，也沒有嘴脣，牙齒顯得格外突出，所以這一幕就顯得格外清晰。
這對於在場的佛宗弟子來說是重大打擊，立刻就引起一片哀嚎。
趕過來的佛宗高手紛紛躍起，如那羅漢一樣朝着聖人殘屍衝了過去。
如果不是因爲雙方有些話血海深仇，單純看這些佛宗弟子的行爲也值得稱頌。
他們前赴後繼地朝着聖人殘軀發起進攻，絕大部分都沒有人能對聖人殘軀造成傷害。
佛宗的真正高手都已經被方許的計策調離爛陀寺，精銳也都已經出發前往伽藍寺，留守的，全都是烏合之衆。
那位羅漢就是留守者中的至強者，在他隕落之後，爛陀寺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擋聖人殘屍了。
......
與此同時，大殊西疆邊關。
葉明眸她們乘坐的飛舟降落在關內，此時大戰已經開始。
屠重鼓站在城牆上指揮大軍，抵擋着來自西洲諸國聯軍的瘋狂報復。
就在不久之前，屠重鼓調動邊軍騎兵突襲了一支西洲軍隊，在被摧毀的伽藍寺，那支四萬多人的隊伍被大殊邊軍屠戮殆盡。
那是一支經過長途跋涉趕來的隊伍，他們原本計劃是到了伽藍寺之後再做休整。
他們幾乎是晝夜兼程趕來的，沒想到伽藍寺居然被夷爲平地。
在這樣的原野上，他們根本擋不住騎兵的衝鋒。
也是因爲這一戰讓西洲聯軍損失慘重，引起了西洲聯軍的巨大怒火。
爛陀寺的高手們趕到之後，立刻就下令聯軍向大殊邊關開始進攻。
浩浩蕩蕩的西洲聯軍從一開始就沒有試探，他們只想一次就把邊關推平，如方許推平了伽藍寺一樣，他們要把這裏的一切都摧毀，殺光所有人。
坐鎮聯軍的是爛陀寺中地位僅次於佛陀的大至菩薩，除了他之外，另外兩大高手喚醒菩薩和殊戾菩薩也都在場。
大至菩薩的臉色格外陰沉，伽藍寺的毀滅對他來說難以容忍。
爛陀寺是佛陀法場，伽藍寺也是佛陀法場，但當初大至菩薩是從伽藍寺出去的人，伽藍寺算是他的家。
他回來了，家被方許直接夷爲平地了。
這種怒火可想而知。
大致坐在和佛陀差不多一樣的蓮花寶座上，漂浮在半空。
他左邊是喚醒菩薩，右邊是殊戾菩薩，還有十幾位羅漢分列兩側。
大至菩薩相信，只要他和三位菩薩聯手猛攻，這座邊關應該擋不住多久，可哪怕他憤怒無比，也不敢輕易嘗試。
中原的底蘊深厚，他並不知道現在邊關內是否有真正的中原高手坐鎮。
到了他們這個級別，誰先出手誰就可能暴露弱點。
人家在關內等着，他去攻打邊關，萬一被偷襲怎麼辦？
這種時候憤怒不重要，理智比憤怒重要得多。
大至菩薩下令，諸國聯軍必須在今天打破邊關。
至於死多少人，大至菩薩不在乎，其他的菩薩也不在乎，反正都是一些螻蟻。
西洲有大大小小數百國，現在已經趕到的是三十幾個國家的聯軍。
大部分都是距離大殊西疆不遠，國力都不算強大。
畢竟此前雙方常有交手，屠重鼓沒少敲打他們，對他們的實力，屠重鼓也瞭如指掌。
三十幾個國家湊出來了一支超過二十萬人的大軍，後邊還有陸續趕來的隊伍。
西洲的軍隊並不是很擅長攻城，這次來得還比較倉促所以準備不足。
他們要想攻破這樣的雄關，真的只能拿人命硬生生往裏填。
如果守關的大殊邊軍數量不多，這樣的激戰會對他們造成極大壓力。
可是在邊關內，也聚集了二十萬精銳。
在兵力上，屠重鼓根本不擔心什麼，在糧草物資上，他更不擔心。
吳出左在得到方許授意之後就開始調集大殊各地物資往西疆運，依然在源源不斷地運來。
葉明眸她們登上城牆的時候，屠重鼓正在大聲指揮。
“不要使用凌鏡塔！”
屠重鼓喊道：“這羣烏合之衆根本不值得我們浪費凌鏡塔的威力，讓他們先體會一下大殊邊軍的箭術！”
城牆上，一層一層的弓箭手持續發箭。
最前邊那排弓箭手射空了箭壺之後立刻後撤，第二排馬上遞補上去。
兵力雄厚，屠重鼓底氣十足。
幾排弓箭手輪番上前，輪番補充箭矢。
羽箭傾瀉下去的速度和密度，從側面看起來如同瀑布。
靠近城牆的西洲聯軍只要進入射程之內，他們就好像被鐮刀放倒的麥子一樣一排排死去。
比箭陣威力更大的是城防重弩，這種東西，打出去一支就能穿死直線上的敵人，直到重弩的力氣耗盡。
從天才亮開始，西洲聯軍的猛攻就沒有停下來。
到現在已經夕陽西下，城外的屍體多到已經完全覆蓋了大地。
就算是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的大至菩薩此時也已經有些憂心，這樣打下去，除非是用屍體把城牆的高度填平，不然很難攻破。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大至菩薩側頭看了看喚醒菩薩：“要不要你去試試。”
喚醒菩薩是一位具備強大精神力量的修行者，他的肉身力量只是普通的羅漢金身，可他的精神力量，連佛陀都要有所忌憚。
喚醒菩薩道：“我可以試試，不過，大殊之內未必沒有念力強者。”
大至菩薩知道喚醒菩薩擔心的是什麼，根本不是擔心同樣的念力高手，而是擔心被敵人精準打擊。
善用念力的人，最善隱藏自己。
一旦暴露的話，馬上就會迎來敵人的集火。
不管是江湖高手之間的打鬥，還是戰場上的廝殺，雙方都有一個共同認知：打起來，先殺念師！
喚醒菩薩擔心的就是這個，一旦他暴露出來大殊那邊必會直接針對。
知道他的顧慮，所以大至菩薩道：“我在你身邊護法，你不必上前，至在此地。”
喚醒菩薩這才點了點頭：“那好。”
他雙手放在膝蓋上緩緩閉上雙目，這一刻，他的眉心出現了一個紅色的萬字符。
在他集中念力之後不久，天空一下子陰暗起來。
在大殊邊關守軍眼中，他們看到的是厚重無比的陰雲直接籠罩在城關之上。
那雲層不但重如山嶽，還很低，距離士兵們，似乎只有幾米遠。
可實際上，並不存在這種厚重雲層。
這是幻術。
就在大殊士兵們感覺自己被壓迫住的那一刻，雲層忽然打開，緊跟着一張巨大的臉從雲層裏出現，金剛怒目，青面獠牙，距離幾米遠俯瞰着所有士兵。
這一幕把大殊邊軍嚇得驚慌起來，不少人下意識朝着那張臉發箭。
可那本就是不真實的東西，發箭根本沒有意義。
在大殊邊軍眼裏，他們看到的卻不是箭打空了。
是箭在靠近那張臉的時候就被業火燒成了灰燼，這些箭沒有一支靠近那張臉，卻激怒了那張臉。
下一息，那張臉猛地張開血盆大口一吸，不少士兵被颶風吸起來捲走，進入血盆大口中，還被咀嚼成了肉渣。
屠重鼓當然看得出來這是幻術，飛上去的士兵也是幻術。
可士兵們分辨不出來，頓時驚慌。
“不要被騙了，那都是假的！”
屠重鼓大聲下令：“念師，找到對方的念師！”
可這時候士兵們已經亂了，他們朝着那張巨大的臉發箭，下邊的西洲聯軍迅速靠近，已經有敵人把雲梯架起來。
“不要慌！”
屠重鼓大聲喊着：“這是幻術，不是真的！往城外發箭，不要理會那張臉！”
恐慌之下，不少士兵還能堅持聽從他的號令，也有人已經徹底膽寒，嚇得轉身就跑。
那張恐怖的臉上，露出了得意表情。
就在這一刻，巨臉上得意的表情忽然僵硬了。
那張臉開始扭曲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臉內部在來回衝撞。
一息之後，兩隻手從巨臉額頭正中伸出來，那兩隻手格外漂亮，晶瑩如玉。
兩隻手刺穿出來後往左右一分，巨臉額頭就被硬生生撕裂。
緊跟着一個散發着聖潔光輝的少女就從裂縫裏出來，那張臉隨即嘶吼着破碎。
下一息，那少女身上的聖潔光輝無比熾烈，厚重的烏雲一瞬間就被驅散。
一切都是虛妄。
而此時，在鉅野小隊守護下，葉明眸緩緩睜開眼睛。
她的視線往城外某處飄去：“找到你了。”
城外，喚醒菩薩心頭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