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到她,是在一個大雨磅礴的傍晚,她撐着一把傘,孤零零地站在路邊發呆,瘦弱地彷彿一陣大風就能把她刮跑。
他坐了一輛的士,正好從她身邊經過。
正好路邊有一灘積水,的士飈過,她被甩了一身水。
她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看已經被打溼的衣服,然後張牙舞爪地衝着遠去的車開始罵街:
“神經病啊!開車的就了不起啊,長不長眼睛啊!下一次你站路邊讓我濺一身水試試,MD,我今天怎麼這麼倒黴啊!”
她收起手裏的那把傘,任由雨水嘩啦啦地打在她身上。臉上不斷有水漬往下流,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她的淚水。
雨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還在顧自罵罵咧咧地發泄着,那輛的士卻突然停了下來。
一條大長腿從車上伸了出來,很快被雨水打溼,緊接着另一條大長腿跟着走了出來。
那是個個子很高的男人,長相如何無從考證,因爲雨太大了,她根本看不清。雖然她也不矮,可看到那個漸漸走近的大個子,她還是覺得壓力很大。所以她訕訕地閉上了嘴巴,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誰知道一個不穩,她跌坐在了地上。地上有一灘狗屎,被她坐了個正着,她還沒有察覺,只知道坐上了一個軟塌塌的東西。她伸手摸了一下,疑惑地湊到鼻子邊聞了一下,差點噁心地想要吐出來。
那個男人走得更近了,手有伸出來的跡象。
想打她?她不過是罵了幾句,至於嗎?她趕緊爬起了身子,帶着一身的狼狽匆匆跑遠了。
他看着那個狼狽逃逸的身影,輕輕笑出了聲:這個丫頭,這有意思。
他叫陸隨,陸地的陸,跟隨的隨。
她叫蘇甚好,生下來的時候,當語文老師的爸爸點着頭摸着沒有鬍子的下巴,跟個老學究一樣,一直點頭說:“有個女兒甚好,甚好……”所以她的名字便那麼定下了。
蘇甚好覺得她今天的日子一點兒也不好,上大學纔不過兩天,感覺卻糟糕透了。爸爸媽媽都不在身邊,競選班長失敗,就連她想參加的社團都沒名額了。她就是覺得倒黴,跟舍友約好了一起出來喫麻辣燙,結果被放鴿子了,她傻等了半天,人沒等到,就收到了爽約的短信。
最要命的是,她不認識那家麻辣燙在哪兒!她想找個人問問,居然都沒人路過!剛剛還被那該死的的士濺了一身的水,跌倒了還坐上了狗屎,她真的是倒了八輩子黴啊,今天一天居然就中了這麼多狗屎運!
她莫名地想家了,一想家就想到媽媽做的飯菜,還有她溫馨的小窩……一戀家她就忍不住哭了起來,今天這麼倒黴,也該讓她發泄發泄了。她覺得這麼大人,哭一次也沒什麼丟臉的,反正下雨別人也看不出。所以她一邊哭一邊往學校宿舍走,她要回去換衣服……
第二次見到她,是五天以後,去學校當教官。
他要挑人進國旗班,來到高教官的這個班時,他一眼就看到了蘇甚好。他記得她,大雨天被濺水的那個女孩,她長得如陽光般明媚,給他的感覺像是小時候對門那個總是分零食給他喫的小女孩。
他對她的第一印象很好,只是她興致懨懨,對他似乎沒有特殊的感覺。
於是他讓大家自我介紹,他突然想讓她多說點兒話。輪到她的時候,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跟着對她說:“你是我的小老鄉哦。”
她的眼睛亮了亮,看他的眼神中突然多了一分親切。
其實他不是她的老鄉,只是當時下意識地就那麼套近乎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她動了心,只是看到她的青澀和稚嫩,覺得很美好。
每教一批新學員,總會有一些新的旖旎情絲產生,這次,或許也跟以往一樣吧,軍訓結束後也就健忘了。
他喜歡在短信裏跟蘇甚好說些曖昧的話,想像着她害羞到臉紅的樣子就覺得可愛至極。
她有一次突然就在電話裏叫他“大豬頭”,他便笑呵呵地回叫了一句“小豬頭”,他聽到電話裏的她嬌羞地輕吟了一聲,覺得特別好聽,於是便一直那麼叫她了。他覺得真好,花季雨季的女孩子,就是純真。
那一年她十八,他二十四。
軍訓結束後,他開始忙碌起來,各種訓練,手機也不能帶在身邊,只有空暇時間才能看到她發過來的傻兮兮言語,溫暖又甜蜜。
他從來沒有讓她做自己女朋友,但是那段時間類似愛情的日子,也與談戀愛無異了。
漸漸的,也就斷了聯。他覺得,或許他就是追求新鮮感吧。
第二年,在另一所大學校園裏,他邂逅了另一個小姑娘楊可心,穿着很時尚,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看到她明媚的眼,他突然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認識過一個叫蘇甚好的女孩兒。心念一動,他撥動手指,在休息的片刻之內發了一條信息給蘇甚好。
她回得很快,讓他感覺她彷彿隨時都在看手機,等待着他的聯繫。
他換了一個手機號,但是短信裏他只叫了一句小豬頭,並沒有自報姓名,她卻什麼都明白了。他想,這個丫頭真的聰明得很。
她什麼也沒多問,只是一個勁地說想他。他突然覺得有些煩躁,他想他並沒有許諾過什麼,她爲何這樣不識趣?
楊可心很直接大膽,性格與蘇甚好截然不同,他覺得很有意思。
正好最近回覆了單身,楊可心在軍訓結束之前單獨約了他,所以他便去了。他走到約定的咖啡店門口時,穿着吊帶的楊可心正站在門口等她,威風吹起她的裙襬,又拂過她的發,彷彿夏日裏的冰棍兒讓人覺得愜意。他突然想起,他從來沒有請蘇甚好喝過咖啡,因爲蘇甚好不喜歡咖啡的苦澀,可是她卻喜歡喝茶。
楊可心喜歡叫他兵哥哥,她大膽火辣,第一次單獨約會就主動地吻住了他。他沒有拒絕,默認了那個綿長又激情的吻。
他突然又想起了蘇甚好,他跟她從來沒有如此親暱過,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彷彿一切都很清純,他自己也彷彿變得青澀了。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沒有動過親吻或者滾牀單的想法,她的美好讓他覺得不容褻瀆。對,她給他的感覺就是那麼美好。
很快就和楊可心談了戀愛,她清純美好又主動,他也默認了她的主動。
她不會像小女生一樣畏畏縮縮,第一次滾牀單是她安排的,他沒有拒絕。她查出懷孕的時候,也沒有任何的驚慌,只是告訴陸隨,她還沒有畢業,暫時不會生下這個孩子,她只需要陸隨陪她去醫院做掉那個孩子。他突然覺得罪孽,對她也愈發好了起來。
再後來她出國留學了,是做交換生。
楊可心家裏挺有錢的,她父母一直叫她留學,但是她不肯,放心不下陸隨。於是她父母便勸說陸隨跟她一起留學,他想了好幾天,說等楊可心畢業後再說,他呢先退伍,學點管理知識再說。
楊可心走後,他又想起了蘇甚好。
他有一個不常用的QQ,偶然間登陸,纔看到一直有人給他發信息,是蘇甚好。她沒有再一個勁訴說她的思念,她會說起校園裏的梧桐樹,會說起街口的麻辣燙,還說陸隨欠她一頓飯。
他突然又想念她的美好了。
於是退伍後他便去了她所在的城市,報了一個培訓班,一邊學習,一邊跟她繼續前緣。他想,他是真心喜歡這個美好的女孩子。
所以他不會去毀掉她,動情的時候他只會親吻她的額頭,抱抱她,從來也不會有更進一步的舉動。他不會帶她去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會去她住的地方,向來只去人多的公共場所,那種場合容易控制慾望。
他覺得,他是愛她的,不然不會這樣剋制。
但是最終他們是不會走到一起的,因爲他已經有了楊可心。很久以後,她問過他,爲什麼明知道最後不會在一起,他當時還要去招惹她?
他想,那不是招惹,他只是想給她一個完整的初戀。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已經畢業工作了。她從來不會說自己工作中的不順心,每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她還會小心翼翼地哄他。每當那個時候,他心底的內疚就會油然而生,雖然他覺得自己沒理由內疚,畢竟愛情那種事,你情我願的,誰也沒有勉強誰,何來的對不起?
蘇甚好的閨蜜曾經偷偷找過他,那個叫唐喬的女孩子,很咄咄逼人地直接問他:“陸隨,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帥?特別吸引人?以爲自己跟個情聖一樣?你除了會用下半身思考,更會用嘴巴騙人,是吧?我求你放過蘇甚好吧,她那麼單純,你怎麼忍心欺騙她?”
他笑了:“我不是情聖,我的視野沒那麼開闊,喜歡的範圍只侷限於喜歡我的人哦。我對小豬頭很好,我對她是真心的。”
“可是你對別的女人也是真心的吧?你的真心太不值錢,甚好不需要。你如果還有良心,就不要踐踏了她的感情跟尊嚴。”
他覺得這個女孩子很奇怪,他喜歡蘇甚好,願意爲了她剋制自己的慾望,願意陪她做幼稚的舉動,除了親密的接觸,他什麼都願意跟她一起做,他不明白自己怎麼踐踏她的感情了。所以他很疑惑地問了出來:“我碰都沒有碰過她,怎麼沒良心了?”
“可是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卻跟別的女人在開房,你覺得這叫有良心?”
“我是正常的男人,當然會又慾望,我不去碰別的女人,難道要我憋出毛病來嗎?”他笑了,覺得唐喬的憤怒實在顯得滑稽。小女孩的世界,總是很單純。
“甚好她未必還那麼喜歡你,只是沒有遇到更喜歡的人,所以纔對你念念不忘。心裏有個念想,會比沒人可想來得強一些,所以她纔會被這種虛假的愛情迷了眼,看上你這樣的人渣。她很單純,希望你不要繼續傷害她。”
她說他在傷害蘇甚好,陸隨沉默了。
他仔細想了想,蘇甚好在他面前,從來都是笑嘻嘻的,沒有煩惱,沒心沒肺一般快樂着。他就是喜歡她的快樂,她願意笑給他看,他喜歡看她的笑,何樂而不爲?
唐喬說他在傷害蘇甚好,他想,那麼他便真的傷害一次吧。
他帶着她最後一次去了那片他們常常躺的草地,她枕在他的肚子上,聽他唱她喜歡的歌。他其實很喜歡這樣心無旁騖地跟她在一起,看藍天白雲,看人來人往。
他想起唐喬的話,覺得自己是該離開了,培訓班的課程已經結束,他已經沒有再逗留的理由了。
楊可心也快回國了,他要回去等待楊可心畢業,然後結婚生子。
跟蘇甚好處了一年,他也不會再有遺憾,這個純真美好的女孩兒,他會放在記憶長河中,偶爾拿出來回味一番。
所以,他走了,怕蘇甚好會哭哭啼啼的讓他不要走,於是他便只是發了一條短信給她,然後就換了手機號碼……
多年以後,當他再回想往昔的戀情時,蘇甚好始終是個美好又獨特的存在。
他跟楊可心因爲生孩子的事情吵得天翻地覆時,他會想起蘇甚好對他的百依百順;每當楊可心驕橫地露出她的大小姐脾氣時,他會想到蘇甚好的小家碧玉溫柔可人。
只是,曾經迷戀他的小豬頭,再也不屬於他了,她的身邊已經有了新的護花使者。她看他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深情。
看到曾經專屬他的眼神,被蘇甚好投到了另一個男人身上,他是嫉妒的,也是豔羨的。他想,如果當初他選擇了跟他的小豬頭在一起,現在的生活是不是會更如意一些?他爸媽是不是也早就抱到了大胖孫子?
可是,一切都回不到從前,如果的事從來都是給供失意者幻想的。
看到她跟另一個男人,親暱地擁抱接吻,他愣愣地僵了很久。或許,他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他不碰她從來不是爲了讓她完璧,而是爲了能讓他自己瀟灑地離開,怕自己一旦品嚐過了她的鮮美,便會再也離不開。
而他,從來都害怕只守着同一個人慢慢老去。
楊可心不同,她年輕漂亮又有錢,只要他做得不是太過分,她會一直忍讓。楊可心說過:“陸隨,我允許你偶爾偷腥,但是你的心必須在我身上。”他想,蘇甚好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所以,他跟蘇甚好註定走不到一起吧。
小豬頭,那個陪你到最後的人,始終不是我。他長嘆了一聲,漸漸仰起了頭,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