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璞這個人給人的最大錯覺就是,他總是需要別人點明白一些什麼纔會恍然大悟。
而人是有虛榮心的。
當你幫一個人點明瞭什麼,他恍然大悟,且對你投以感激且欽佩的目光,這一刻,你的虛榮心就會得到滿足。
人有很多很多種虛榮心。
你穿了一身名貴的衣服,尋常人認不出來是無法滿足你虛榮心的,恰好在人最多的地方,你聽到有人低低驚呼,呀,你知道他那一身衣服多少錢嗎?此時你的虛榮心就能得以滿足。
同理,你看破了一件事的真相,但別人都看不破,這時候如果你一直都不說,那隻有你看破的這種驕傲感就無法獲取。
你說了,虛榮心也得以滿足。
可在官場上,除了真正的生死同盟之外,這種隨便點破什麼的事,恰恰就是官場大忌。
當吳出左這樣的人在趙璞面前說出那些話,趙璞最先明白的不是那些話裏的意思。
是吳出左把他當盟友了。
吳出左這樣能被視爲且定爲未來宰相的人,他已在點破某件事,這就是結盟的投名狀。
所以趙璞知道接下來就該自己表現,如果他毫無表現,吳出左結盟的意圖沒有得到呼應,下一步吳出左就可能把趙璞當成和趙增減高簡出一樣的必須剷除的人。
不合作就死,這是官場上一條不經常能用到的鐵律。
一旦用到,就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所以他馬上表態。
第一個表態是,關於姚松遠,趙增減,高簡出三人的私下關聯,他一定會調查,而且會以最大的力度調查。
第二個表態是以反問方式出現的:“我們也要逃?”
我們這兩個字,可實在是太美妙了。
且他說了兩遍:“我們?我們也要逃?”
這是對吳出左的明確回應。
吳出左聽到這句我們的時候,他就明白趙璞已經同意形成真正的生死同盟了。
於是他回應了那句:君心難測。
接下來的話,兩個人會更爲推心置腹。
“殘軀如果沒有出現,你我能把所有事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吳出左道:“可殘軀出現了,我們安排的再妥當,所有對我們不利的人都死掉,陛下也不會相信你我沒見過那具殘軀。”
趙璞知道確實如此,以拓跋厲的爲人怎麼可能不懷疑。
他點了點頭:“一開始陛下不會動我們,還會誇讚我們處置得當,而且,馬上會讓吳相得到任命,吳相就是真正的吳相了。”
“而我......也會得到最大程度的安撫,其權利可能僅次於你,這時候,我們兩個便會生出些志得意滿且會放鬆對陛下的警惕。”
他問吳出左:“我們應該如何逃?”
逃,並不是意味着要逃離殊都。
逃離官場逃離朝廷,逃到皇帝都殺不了他們的地方去。
逃,最大的意味是逃離這件事。
可這件事怎麼能逃離?兩個人只要還在殊都,他們就逃不掉皇帝最終的殺招。
這個時候就必須有個人能在合適的時機,把他們兩個從事情裏拉出來。
在皇帝對他們兩個表示認可和最終會殺掉他們兩個之間,這段時間是他們的破局關鍵。
所以他們的時間並不多,拓跋厲那樣的人不會讓他們這樣的兩根次一直紮在心裏。
吳出左在這個時候,抬起手往西指了指。
趙璞先假裝了一下自己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在疑惑了兩秒鐘之後他的眼神開始出現變化,表情從迷茫轉爲驚訝然後是震驚。
完美無瑕。
“西邊!”
趙璞的反應沒有一點瑕疵。
“西邊!”
他甚至重複了一遍。
這一刻,位高權重的刑部尚書臉色都已經白了。
“我們現在都知道屠重鼓肯定有異心。”
吳出左道:“如果我們只押注在陛下不殺你我,那你我其實是死路一條,人有兩條腿,就不能只在一條路上走。”
趙璞:“這可是叛國之罪。”
吳出左哼了一聲:“叛國?最多是謀逆,算不得叛國。”
他說的輕描淡寫,就好像這兩個罪名的下場還有什麼不一樣似的。
不管是叛國還是謀逆,哪個不是誅三族起步?
“我們現在已經把見過殘軀的人都送出去了,這是給陛下的見面禮,也是給陛下喫的定心丸。”
吳出左道:“他們都死了,陛下就只能盯着我們兩個,可如果......在把殘軀弄沒呢?”
趙璞眼神明顯亮了一下:“沒有殘軀,陛下也就不會懷疑我們了。”
吳出左點點頭:“殘軀的事只有這幾個人知道,他們必須死,然後你我將殘軀送出去,毀掉是不太可能的,連那麼大的爆炸都沒能毀掉,你我想毀掉也找不到什麼辦法。”
“只要不毀掉,早晚都會被人發現,早晚都會成爲隱患,那這個東西就必須放在早晚被人發現但即便發現了也對你我無害的地方!”
說到這,吳出左已經無需隱瞞自己的想法了。
甚至,連遮掩都不必了。
“我們就送給屠重鼓!”
吳出左道:“只要殘軀到了屠重鼓手裏,他就有理由出兵爲聖人報仇,他出兵,陛下的心思就不在你我身上了。”
趙璞猛烈點頭:“如此最好!屠重鼓得了殘軀他可以名正言順發兵,殊都沒有殘軀,陛下想發難也沒什麼理由,他總不能自己提起聖人殘軀的事。”
“就算他提起,我們也可以說和姚松遠等人有關,反正姚松遠他們都死了,陛下想查是誰把殘軀送出去的也查不出。”
吳出左道:“所以你我需分頭行事。”
趙璞問:“如何行事?”
吳出左:“他們出京之後,我會以不放心爲由也離開殊都,然後我安排人把殘軀送去西疆,殘軀在你刑部,你親自安排好,自今日之後我不會再進刑部,你我也儘量不多接觸,避免比人懷疑,更避免陛下懷疑。”
“待殘軀送出去,你我就等着屠重鼓的回信,陛下若贏了,你我苟延殘喘即可,屠重鼓若贏了,你我也是有功之人。”
趙璞起身,他在屋子裏來回走動,腳步很急。
良久,他下定決心:“就按照吳相說的辦!”
吳出左:“其實,還有個更穩妥的法子,看似兇險,但實際上勝算更大。”
趙璞問:“怎麼辦?”
吳出左:“如今朝臣已經人人相信陛下殺了聖人,太子失蹤,陛下若敗了,大殊則亡國,如今唯有能尋到太子,將其祕密保護起來,然後......”
趙璞:“我出面接觸一些人?”
他有些猶豫。
吳出左:“最好我們得知道,太子到底去了什麼地方,而這些事,你是刑部尚書,你來追查,沒有人懷疑。”
趙璞還是在猶豫。
吳出左:“唯有太子即位,這纔是萬全之策。”
趙璞臉色變幻不停,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有了決心:“那我就試一試!看看能藉助追查太子下落的事,和多少官員聯合起來。”
吳出左嘆道:“你我不死,陛下睡不着,陛下不死,你我也睡不着。”
......
趙璞現在認清了吳出左的本質,也認清了這件事的本質。
吳出左的本質是,皇帝不一定是拓跋厲,只要他活着,他就可能還是宰相。
這件事的本質是,拓跋厲不死,死的人會很多很多。
所以吳出左的選擇看起來很不正常,很兇險,甚至是謀逆的大罪,可卻理智的讓人覺得有些變態。
按照吳出左的要求,趙璞這位刑部尚書親自帶着家丁把聖人殘軀偷了出來。
他不敢用刑部的人,這些人裏邊到底有多少當初慎行司安排的人他無法確定。
雖然現在慎行司都已經散了架,沒有了陸銘文之後慎行司都快成了過街老鼠一樣。
可是,難道慎行司的人就不想翻身?
現在沒有人比慎行司的人更渴望立功了。
然而連趙璞都沒有料到的是,吳出左和他分開之後並沒有回到朝廷,離開茶樓後只穿過了兩條街就又進了一家茶樓,同樣是個不起眼的地方。
不同的是,這家茶樓是慎行司的生意。
慎行司指揮使陸銘文死了,慎行司裏羣龍無首。
在這種情況下,慎行司居然還在爭奪權利。
慎行司裏有兩位指揮僉事,兩人地位左僉事俞白崖要高一些,右僉事尉遲飛麟稍微低些。
這兩個人的家世也不同,俞白崖的父親是當今國公,尉遲飛麟則是草莽出身,靠軍功做到了指揮右僉事的位子。
在這個茶樓裏,兩位在陸銘文死後就開始瘋狂爭奪權勢的指揮僉事都在等吳出左。
一見到一身便衣的吳出左進門,兩個原本怒目相視的傢伙同時起身。
“事情緊急,咱們就不客套了。”
吳出左拜了拜手:“坐下聊。”
兩個人同時開口:“吳相約我們在這裏見面是有什麼事?”
都問了之後兩人又互相瞪了一眼。
“如果二位還是這樣敵對,我的話也沒法說了。”
才坐下的吳出左立刻起身要離開,那兩個傢伙連忙把他拉住。
兩人好一番表態,吳出左纔有些不悅的重新坐下。
“我今日是來給兩位送一件功勞。”
吳出左喝了口茶後說道:“有一個身份地位都很高的人,在朝中也有些威望,甚至在秦昭月死後,他的威望最高,我現在可以確定,此人已經參與謀逆,只要你們兩個把他抓了,慎行司就沒準能翻身,沒準還能重新獲得陛下信任。”
俞白崖立刻激動起來:“吳相說的那個人是誰?”
尉遲飛麟則馬上站了起來:“若抓了此人能讓慎行司度過現在的難關,我尉遲飛麟以後就是吳相的人,吳相只管說那人是誰,我去抓!”
俞白崖哼了一聲:“憑什麼你去抓?吳相,你告訴我,我現在就去把人抓了!”
吳出左掃了他們兩個一眼,然後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吳出左。”
俞白崖和尉遲飛麟同時驚住,兩個人都不知道吳出左這是要幹什麼。
“我剛剛和刑部尚書趙璞見過面。”
吳出左道:“我們兩個準備做一件事。”
他看向俞白崖:“聖人殘軀在宮中發現,你知道意味着什麼嗎?”
俞白崖聽到這句話臉色瞬間發白:“吳相,這可不能亂說!”
尉遲飛麟:“吳相,這話你說了要掉腦袋,我們兩個聽了也要掉腦袋!”
吳出左:“誰砍你們的腦袋?”
俞白崖:“當然是陛下!”
吳出左:“那我們若能砍掉他的腦袋呢?”
俞白崖嚇得一個踉蹌,差點就跌坐在地。
慎行司是陛下親自授意陸銘文接管的衙門,而這兩個則是陸銘文手下最得力的助手。
吳出左當着他們的面說殺皇帝,他們怎麼可能不嚇壞了。
“吳相,你別開玩笑!”
尉遲飛麟道:“這真可是誅九族的事!”
吳出左:“我和趙尚書都見過聖人殘軀,姚松遠,趙增減還有禁軍的兩千六百人都見過聖人殘軀,這件事終究是瞞不住的。”
“陛下要想瞞住這件事就要殺人,我所說的都要殺,以陛下的心性,不要說幾千人,就算是人數在翻一倍他也會殺。”
“陸銘文爲什麼死,你們兩個知道嗎?”
俞白崖和尉遲飛麟立刻搖頭:“不知道具體的,陛下說是陸指揮使從飛舟掉下去摔死了。”
吳出左哼了一聲:“你們覺得這話可信?”
那兩人對視一眼,這次倒是沒有互相瞪着。
關於陸銘文的死,他們兩個當然都有懷疑。
“陸銘文,井求先,張君惻,還有秦昭月,以及兵部尚書段宰徵先後死了,你們就沒有想過是爲什麼?”
吳出左道:“如果你們還想不到的話,那我沒必要和你們多說什麼。”
俞白崖戰戰兢兢的說道:“他們,他們都知道陛下殺聖人的事。”
吳出左:“現在你們也知道了。”
俞白崖:“吳相,你這不是害我們嗎!”
吳出左:“我只是想自保。”
他壓低聲音:“我和趙尚書已經安排把聖人殘軀送給屠重鼓,不出意外,屠重鼓必然發兵,你們想翻身,是指望着陛下給你們翻身,還是指望着陛下死了你們自己翻身?”
尉遲飛麟咬着牙問:“吳相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吳出左:“太子失蹤,現在誰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失蹤還是死了,我希望你們慎行司放出消息,就說太子已經逃往屠重鼓處,因爲太子知道了陛下殺聖人的事,他是聖人弟子,要爲聖人報仇。”
俞白崖立刻說道:“那太子要是真的死了呢?”
吳出左:“他死了還是活着不重要,消息放出去最重要。”
說到這他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
然後把窗戶關好:“太子死了,也是陛下殺的,明白了嗎?”
俞白崖:“太子要是真死了,我們推舉誰?不姓拓跋的,我們推舉誰都是謀逆!”
吳出左:“姓拓跋又沒死光,隨便選一個給他個身份就夠了,但,必須有個聖人的親信在這個新帝身邊,唯有如此才能讓百姓信服。”
“就說是聖人的弟子或是什麼親近之人選擇了他,天下百姓就不會反對,反而會因爲我們爲聖人報了仇而歡欣鼓舞。”
他看向那兩個傢伙:“明面上去找太子,暗地裏,一定要找到聖人的身邊人,這樣的人,你們知道都有誰。”
俞白崖:“聖人的護衛巨少商,聖人的侍女李晚晴,這兩個人,天下百姓都聽說過。”
吳出左:“那就去找,找到他們兩個其中任何一個,只要有一個人願意在我們這邊,我們就已經贏了八成!”